程屿推开藏狐居的门时,我正在擦柜台上的猫毛。
阿墨下午在柜台上趴了三个小时,阳光刚好从槐树叶的缝隙里照到那块台面,他没忍住。我拿湿抹布从左往右推了一道,灰白色的细毛粘在布面上,扯起来的时候带出一根阿墨自己的黑毛,大概是翻身的时候蹭上去的。
门轴响了一声,我抬头。
程屿站在门口,一只手还搭在门把手上,肩膀的线条松着,但脚的位置不对,他进门之后没有立刻往里走,而是在门槛内侧停了一拍,像在确认什么。
“顺路来看看。”他说,把门在身后带上。
我没抬头,继续擦柜台:“从城东顺到城西,你这路顺得挺宽。”
程屿笑了一声,也不觉得尴尬,他走到矮桌边坐下,把车钥匙搁在桌上,金属和木头碰了一下,声音不大。阿墨在猫爬架第三格睁开一只眼,琥珀色的瞳孔对着程屿的方向裂了一条缝,然后重新闭上了。
陆时晏从后厨端着一壶刚泡好的茶,倒了一杯递给程屿。
“谢了。”程屿接过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没喝。
我擦完最后一道台面,把抹布丢进水桶里,走到矮桌边坐下。陆时晏坐在我对面,又给我也倒了一杯,热气在三个人之间升起来。
阿墨的尾巴从猫爬架上垂下来,尾尖往左边偏了一下。
“说吧。”我把茶杯端起来,没喝,“你顺路不会顺到把正事顺忘了?”
程屿看了我一眼,手指在杯沿上又转了一圈,然后停下来。
“妖界那边有消息。”他说,“狐族在打听城西的事。”
我端着茶杯的手指没动,但杯里的茶水晃了一下,不是因为我的手抖了,是因为矮桌的桌面本身就是稍微有点不平整的,我放杯子的时候没注意位置。
“打听什么?”我问。
“打听你。”程屿的声音压低了,不是刻意的,“城西最近出现了一个化形极美的狐妖,这是他们的原话,不是我加的形容词,狐族长老会已经注意到了。”
他把“化形极美”四个字说得和念报告一样平,然后补了一句:“后面那句是原话,前面那句也是。”
我低头喝了口茶,茶水有点烫,舌尖被刺了一下。
“长老会怎么会注意到城西的事?”陆时晏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狐族的聚居地不在这一片。”
程屿转头看他,顿了一下,这个停顿很短,但我知道程屿,他平时说话不顿的。
“因为白妤长老亲自过问了。”
白妤,这个名字从程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茶壶里的热气往上冒了一下,又散开了。我对这个名字有印象,程屿以前提过,狐族的长老,九尾狐,妖力等级五级,在狐族中说一不二。
但程屿以前提的时候语气是敬畏,现在的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我不确定是什么。
阿墨的耳朵转了半圈。
“她说她想知道这只化形极美的狐妖是哪一族的。”程屿继续说,“还让人查了妖民证的登记记录。”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临时登记证上原型写了藏狐,我知道妖管局不太计较这个,但狐族不一样,狐族会在意你的血脉、你的出身、你的原型。
这个念头只维持了半秒,就被我自己掐掉了。
狐族的长老如果想查,查的不是纸面上的字,是血脉。他们有的是办法。
“她还说什么了?”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手指没有离开杯身,指尖贴着瓷壁,温度从茶水传到指腹上,是热的,但我感觉不到暖。
程屿摇了摇头“具体的没传过来,但派出来的人已经到了城西,这两天应该就能找到这里。”
“找就找”我说,声音比我自己预想的要平,“我又没犯事。”
陆时晏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不长,他什么都没说,但我知道他在看,他的视线落在我脸上,然后移到我放在茶杯上的手指上,我贴杯子的指尖发白了,我自己没注意到。
我把手指从杯子上移开,搁到桌沿上。
程屿喝了口茶,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不大的声响,“藏宇,”他说,叫我的全名,“白妤长老这个人,我听说过一些。”
“什么?”
“她不是那种会为难小辈的长老,狐族里对她的评价大部分是正面的,公正、有智慧、不搞种族歧视。”程屿的语速放慢了,他在措辞,“但她有一个特点:她对你感兴趣的时候,会查得很深。”
查得很深,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两圈。
陆时晏站起来,绕过矮桌,走到柜台后面,我以为他是去拿什么东西,但他只是站在柜台后面,把今天的货单翻了一页,然后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槐树安静地立着,路灯的光从叶片缝隙里漏进来,在窗台上画了几块碎黄斑。
“程屿,”他从柜台后面开口,声音不大,但店堂安静,每个字都听得清楚,“白妤派人来城西,是冲着藏宇本人来的,还是冲着‘城西有个化形极美的狐妖’这个消息来的?”
程屿愣了一下,然后皱起眉。
“这个,”他想了想,“你说得对,她是冲着消息来的,她不知道藏宇是谁,只知道城西有个化形好看的狐妖。
我听着他们两个人的对话,突然觉得有点不真实。
陆时晏问的那个问题,不是随口问的,他在帮我区分,白妤查的是消息,不是我,消息和我之间,还有一层。
“她迟早会知道。”我说,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