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迟早的事。”陆时晏从柜台后面走出来,重新坐到我对面,他坐下的时候膝盖碰到了我的膝盖,他没有移开,“但迟早和现在不一样。”
现在。
他的手就放在桌面上,离我的手指不到一个手掌的距离。茶壶里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阿墨从猫爬架上跳下来,四爪落地没有声音,走到矮桌边,在程屿脚边停了一下,然后走开了。
程屿看着阿墨走开的背影,说:“这只猫是不是每次都绕着人走?”
“他认人。”陆时晏说。
程屿又看了阿墨一眼,收回视线,重新看我。
“藏宇,我得提醒你一件事。”他的表情收了起来,和刚才转述消息的时候不一样,没有客套,“白妤如果真的要见你,你不能不去,狐族长老的召见,对任何一个狐妖来说都是不能拒绝的。”
“我知道。”
“但你可以选择怎么去。”程屿看着我,语速加快了一点,“你可以主动去,在掌控时机和方式的前提下;也可以等她派人来找你,那时候你就被动了。”
我低头看着桌面上的木纹,一条接一条,从左边弯到右边,中间有个节疤,颜色比周围深一圈。
“她什么时候会找来?”
“不知道”程屿摇头,“但应该不会超过一周,消息已经在狐族内部传开了,白妤不会拖太久。”
我脑子里开始转:一周之内,妖民证的KPI还没完成,临时证还在有效期内,我的身份暂时只是一只化形好看的狐妖。
陆时晏的手从桌面上抬起来,拿走了我的茶杯。
“凉了。”他说,站起来走到后厨,重新倒了杯热的,放回我面前。
茶杯重新落回桌面的时候,里面的水面纹丝不动。
我抬头看他,他站在我旁边,没有坐回去,一只手搭在椅背上,搭的是我的椅背。
“程屿,”他说,视线还在我脸上,“谢谢你专程跑一趟。”
程屿听懂了这个逐客令,但他没有立刻站起来,他喝完最后一口茶,把杯子搁到桌上,然后掏手机看了一眼。
“行了,我得走了”他站起来,拿了车钥匙,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手搭在门把手上,背对着我。
然后他推开门走了,门在他身后合上,门铃没响,他用手扶住了。
阿墨跳回猫爬架第三格,爪子搭在草绳上,蹭了一下,窗外的槐树叶子没有响,今晚没有风。
“他走了。”我说,声音不大。
“嗯。”陆时晏在我旁边坐下,不是刚才对面的位置,是挨着的那张椅子。
他的手还搭在我椅背上,没有收回去。
“白妤想见我。”我对着一动不动的水杯说。
“嗯。”
我转头看他。他的脸离我比平时近,店堂的灯光不亮,但我能看清他眼睫的弧度和瞳孔里的光,不是在用妖力,是用我自己的眼睛。
“你怎么知道问那个?”我问他。
“你摸杯子的手在抖。”他说,“但你自己没发现。”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它们正安静地贴着温热的瓷壁,没有发抖,但之前发白了,他看见了。
这人是不是什么都看在眼里,然后什么都不说,等到该说的时候再说,但莫名感觉心里有一丝甜。
“我陪你去。”陆时晏说。
“什么?”
“白妤要见你的时候”他把桌上的茶壶推到一边,腾出桌面的空间,好像这样做能让那句话变得更清晰,“我陪你去。”
“你又不是狐妖。”
“但我是藏狐居的老板。”
这家店,这张矮桌,这只趴在猫爬架上的黑猫,窗外那棵老槐树,这些都不是狐族的东西,但它们是“我在”的证明。他不是狐妖,但他站在我这边。
“改天。”我说。
他看向我,等我把话说完。
“你上次说改天说的那个事。”我把茶杯端起来,水温刚好,“到时候,我也陪你去。”
他看了我两秒,然后拿起自己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窗外的路灯亮了一整排,槐树的影子从窗台上退了一半,另一半还留在玻璃上。阿墨的尾巴垂在猫爬架外面,尾尖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停了。
我低头喝茶,水是热的,程屿关门时的那个金属声还在我脑子里,和白妤的名字一起,在某个角落安静地待着。
但我旁边有个人,他的膝盖还贴着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