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后门框边退开的时候,额头离开木框的那一小块地方还是温的。
转身关上门,门合上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不是摔,是手劲没收住。隔着一道门,老槐树的轮廓在天色里只剩剪影,最高那根枝丫上有一团更深的黑,一动不动。
陆时晏还在柜台后面。他已经整理完了今天的单据。
我走过去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收回视线,把最后一本猫粮登记簿合上。
“我去泡茶”他说。
我听到水龙头拧开的声音,然后是煤气灶点火的咔嗒声,然后是水壶搁上去的金属轻响。休息区的矮桌边,窗外偶尔有槐树叶子的响动,不是风,是有东西在树上换了个姿势。
阿墨的信号。
我在矮桌边坐下。
陆时晏端着两杯茶出来,茶叶是程屿上次拿来的铁观音,放了有一阵子,我还以为他不喝茶。
“你怎么知道在哪儿放的茶叶?”我问。
“上次你放柜子第二层,我看见了。”他把其中一杯推到我面前,自己坐到对面。
暖黄的灯光落在矮桌上,两杯茶的雾气缠在一起又散开。我握着杯子,指尖被烫了一下才回神,其实不渴。
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声音不重:“你在门框边站了多久?”
我盯着杯子里浮起来的茶叶梗:“一会儿,在想今天的四个问题。”
我以为他会顺着问“想明白了吗”,或者至少问“哪个问题最难想”,但他没接“问题”这个话题。
只是说发现我不太喜欢吃葱,以后做饭尽量不放。
暖黄灯光下,我第一次认真地看陆时晏倒茶的手,骨节分明,稳,茶壶嘴对准杯口的时候没有一滴洒出来。
他不只是在收留我,我站起来:“我去看看窗户关没关好。”
走到窗边推了一把,窗户本来就没开,但推开再关上的动作让我背对着他,脸不用被看见。
窗外,槐树方向传来一声极低的喉音,很低,像是从喉咙深处滚出来的,不是叫,是报信,好像在说:一切正常。
我的手搁在窗框上没动。
陆时晏在我身后说:“今晚我睡后厨的折叠床,后门不锁。”
我没回头,应了一声:“嗯。”
但攥窗框的手指收了一下,收得很快,木框上留了一小片瞬间的白,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颜色。
天刚亮的时候,阁楼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一层灰蓝色的光。
我从阁楼下来,后厨灶台上的白汽已经升起来了,陆时晏站在灶台前,背对着楼梯口,一只手拿锅铲,另一只手搁在围裙口袋里,锅里煎蛋的滋滋声让整个后厨有了一种安稳的节奏。
猫洞那边,阿墨钻了进来。
他的黑毛上挂着露水,从耳朵尖到脊背到尾巴根,每一道露痕都像是凌晨的签名,他跳上猫爬架的时候比平时轻了半步,四爪落下去猫爬架的草绳都没怎么响。
“昨晚,”我刚开口。
“没人来过”阿墨把下巴搁在前爪上,声音懒懒的,但吐字清楚,“追踪符的痕迹停在路口,没再往里走,东北角那个方向过来的,就是昨天被碰过的位置,留下了旧的残留,不是新留下的。”
我顿了一下:“旧的?”
“说明对方来了一次就停了。”阿墨的尾巴垂下来,尾尖从左边晃到右边,“至少昨晚没有。”
陆时晏端了两个盘子出来,煎蛋,两份。
他放在矮桌上,不是摆两人对面,是摆在我常坐的那个位置和旁边。
“给你那个没放葱。”
我去接盘子的手顿了一拍。
我坐下来,用筷子夹起煎蛋的边。蛋黄是溏心的,戳开之后的颜色刚好流到米饭上。我低头吃了一口,没抬头。
阿墨从猫爬架上垂下尾巴。尾尖轻轻晃了两下,然后停了,又恢复了晃荡。
陆时晏在自己对面坐下,看着我吃第一口的反应。
这个“看”比平时长了大概几秒。
我感觉到了,我盯着盘子里的煎蛋,没敢抬头,小口小口的往嘴里放。
“苏糖九点来”陆时晏说,“今天让她绕路走城西巷子口。”
苏糖九点准时推门进来,她进门的第一句话不是“早上好”,而是:“我刚才绕城西巷子口走了一遍。”
我从货架区转过身来。
苏糖把帆布包挂到墙上的挂钩上,手指顺着刘海撩到耳后,深灰色的美瞳在进门的光线里微微反光。“巷子口东北角的石缝里有法器残留的,很淡,是追踪符的痕迹,和昨天阿墨说的标记被碰的位置方向一致。”
陆时晏从柜台后抬起头:“新旧?”
“旧的。”苏糖说,“不是新留下的。说明对方来探测了一次就没再来,至少昨晚没有。”
和阿墨早上的判断完全吻合。
陆时晏点了一下头:“辛苦你了。”
苏糖摆摆手:“不辛苦,我就是走过去感受了一下,布偶猫对法器残留敏感,走一遍就够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已经在往货架区走了,蹲下来开始整理昨天没弄完的罐头。动作自然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