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她蹲在罐头箱旁边排罐头,吞拿鱼第二排第三个,位置精确得像是在摆棋盘。“你绕路走过去花了多久?”
“上班路上顺便的事儿。”苏糖头也不抬,“从我家走到城西巷子口,顺路,不绕。走完巷子口沿着巷子穿过来就到店了,大概多花五分钟。”
她说“多花五分钟”的时候没用邀功的语气,也没用“你看我多上心”的眼神。就是报个数,和“罐头还有三箱没开”是一个语调。
上午十点多,店里来了个看猫粮的客人。
年轻女生,牵着男朋友,想给家里的英短换粮,陆时晏在柜台前给她推荐了两款,说到第三款的时候,他拎起样品袋,随口加了一句:“我们店里有只黑猫很挑嘴,这个牌子他吃。”
说话的时候眼神扫过来,看了我一眼。
我在整理货架,手顿了一下。
猫粮袋子在我手里捏出了轻微的塑料响,我赶紧松开,继续排罐头。但那个眼神的余温还在我后颈上,像他昨晚推过来的那杯茶,不烫,但一直没凉。
苏糖在旁边蹲着排猫粮,她没转头,但嘴角弯了一下,弧度很小,不是笑。
下午两点多,客人少了。
猫罐头那一排的阳光从上午的白色变成了下午的暖金色,照在苏糖深灰色的美瞳上,她低头整理货架的时候,睫毛的影子落在瞳孔边缘,遮住了底下那一层原本的浅蓝。
陆时晏在柜台低头算账,只有他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沙沙声,偶尔翻一下猫粮进货单。
然后他忽然抬头了,“这两天你睡得还好吗?”
我在柜台另一边,手里拿着今天的猫粮出货记录。握笔的手指没动,但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
他问完之后没有立刻低头算账,把笔搁在账本旁边,两只手都离开了账本,他在等我回答。
我没抬头,盯着手里的出货记录:“……挺好的。”
陆时晏:“嗯。”
他重新拿起笔,低头继续算。
苏糖在货架区,她没转过来,但肩膀的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立刻放松。她把手里的罐头放好,然后站起来,若无其事地去后厨泡茶。
阿墨在猫爬架第三格,半睁眼,视线落在陆时晏问完问题后低头算账的那只手上,阿墨的尾巴从右甩到左,又甩回去。
下午陆时晏去后巷倒垃圾,绳结打得紧,拎起来的时候袋子没晃,后门开了又关上,脚步声从石板路走到后巷口。
店堂里只剩我和阿墨,我把抽屉拉开,账本还在老地方,翻到那两页,第一道压痕已经淡了,是我自己的名字被划掉之后留下的,右边是“城西,有人在靠近”。
我拿起笔,犹豫了大概五秒,然后在两道痕迹的下面,离“有人靠近”大概两行的地方,写下了一横。
又写了一个“日”字头,然后划掉了,这次划的力度比上次轻。上次写自己名字的时候笔尖戳穿了纸面,留了一个针尖大的孔。这次没有,划掉的线只是一道灰黑色的横杠,压在纸上,没穿透任何一个点。
我合上账本,推回抽屉,抬头的时候,阿墨正从猫爬架第三格看着我。
不是半睁眼,是全睁,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柜台的灯,里面那道竖瞳收得很细,像一条黑色的缝,把光线和猫的注视一起收进瞳孔里。
“……别这样看我。”
阿墨把下巴搁回爪子上,闭了眼。但尾巴尖还在晃,从左到右,右到左,一个清清楚楚的抛物线。
苏糖五点下班。
她背帆布包走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偏过头看向猫爬架的方向,阿墨正把脑袋埋在爪子里,尾巴尖晃了一下算是回礼,一个猫科才懂的眼神。
苏糖对陆时晏说:“明天我还绕西巷走一遍,看看有没有新痕迹。”
陆时晏点头:“路上小心。”
苏糖摆摆手,推门出去。门铃响了一声就停了。
店内只剩我、陆时晏和阿墨。
夕阳从店门斜进来,地面一道金线,从门口一直铺到柜台脚下,吧台凳的影子拉得比上午长了三倍。
陆时晏从后厨走出来,没拿任何东西。不是送茶,也不是送水,空手。
他靠在柜台边,离我不到一臂的距离。
沉默了几秒,店里只有阿墨从猫爬架上翻了个身的轻微响动,草绳被爪子勾了一下,松了两根纤维。
然后他开口了,“藏宇。”
我抬头,手还在抽屉边缘,抽屉已经合上了,但手指还搭在把手上没拿开。
他看着我,眼睛没变,但看的力度变了,像是把挡在两人之间的一层玻璃拿掉了。
“我想告诉你一件事。”落在安静的店堂里,没有回声。
我的手指没动,但呼吸停了。
阿墨在猫爬架上,尾巴停住。
夕阳的金线移到我手背上,一点一点往手腕的方向爬。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没准备好的东西,好像已经不需要准备了。
夕阳的金线移到手腕,陆时晏的下一句话还没出口。
窗外的槐树叶忽然响了一下,不是鸟落上去的那种响,是整棵树的气息改了。
阿墨的耳朵转了半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