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整个人在柜台后面石化了,第一天,我推开藏狐居玻璃门的那天,风铃叮当响,他抬头看我,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我以为他在看我的脸,结果他连我的气都看见了。
我那天还跟他演了一整套"我只是个迷路的普通人"。
还在心里吐槽他作为人类"眼力不错"。
还觉得他什么都不懂。
我趴在柜台上把脸埋进胳膊里,内心翻江倒海,他第一天就知道我是妖精,看着我装迷路、装正常顾客,全程没戳破,全程配合。
"那你……"我从胳膊里抬起一只眼睛看他,"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是不是妖精,问我原型是什么。"
"你想说的时候会说"他把手搭在柜台边上,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整齐,"我问了,你可能会走。"
我愣住了。
不是"可能会撒谎",是"可能会走"。
他担心的不是我不说真话,是怕我因为被戳穿了就跑了。所以他从头到尾装作不知道,让我待在他店里,给他添猫罐头保质期统计表的麻烦。
"那你留我,"我把脸从胳膊里拔出来,坐直了,"是因为我是妖精?"
他摇头。
"因为你当时没地方去。"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我的眼睛,低头在看柜台上的木纹,但这次不是回避,是陈述,像是这件事对他来说太简单了,不值得用表情修饰。
那天我确实没地方去,妖管局巡查员追了三条街,我慌不择路拐进巷子,看见藏狐居的招牌,推门进去纯粹是赌运气。他给了我沙发、冰水、员工宿舍,现在想想,那杯冰水不是给普通顾客的温度,是给一个跑了一身汗、耳朵尾巴随时可能冒出来的妖精的温度。
我在心里把那天全过程重新过了一遍,发现自己漏了一件最关键的事:他给我冰水的时候,已经知道我是妖精了。
不是我藏得好,是他没拆。
"那你呢?"陆时晏忽然开口。
"我什么?"
沉默了几秒,他把搭在柜台边的手收回去了,但没有站起来,还是坐在高脚凳上,比我高半个头。
"你怕被人知道的是什么?"
我张了张嘴,发现嘴里什么都没有。
他问的不是"你是什么狐狸",那个问题不需要问,他第一天就看到了我的气,应该早就知道,他问的是"你怕什么",是"被人知道"之后会发生的事。
我确实怕,怕被人知道原型是藏狐,不是狐仙,不是那些精致的、尾巴蓬松的、毛色漂亮的狐狸,是一只方脸小眼睛、被全网做成表情包的藏狐,化形再好看,本体往那一戳,所有"好看"都变成反差笑话。
他见过我的耳朵和尾巴,那晚在长椅上,他碰过我的耳朵尖,说毛茸茸的很可爱。但那是因为他只看到了藏狐身上唯一能算'可爱'的部位,他没看过藏狐的脸。
但这话我说不出口。
不是因为害怕说实话,是因为他刚才说"因为你当时没地方去"的时候,语气太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不值得讨论的、已经过去了的事情。在这种声音面前,我说"我怕你看不起我"听起来会像在撒娇。
所以我没说话。
脚边忽然一暖。
阿墨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猫爬架上下来了,用头蹭了一下我的小腿,然后朝门口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我。
我理解它的意思,它在说外面有情况。但阿墨走了两步之后没有再往前,坐了下来,尾巴盖住前爪,姿态从"催促"变成了"等"。
两层意思:第一层,外面确实有事,程屿可能在老槐树方向发现了什么,需要我出去确认一下;第二层,但也不急,可以先回答陆时晏的问题。
我选了先去看一眼。
不是不答,是找一个延后的缓冲。
推开玻璃门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今天下午的风比上午大,门推开的角度比平时多了几度,风灌进来,把我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我站在门口,闭眼探向街对面老槐树方向。
没有灰绿色气息,没有。
但风里有东西。
不是气息,是某种远距离的压迫感,像是暴风雨前气压往下压的那种,闷、沉、但暂时摸不到来源。我睁开眼,老槐树的叶子在午后的阳光里纹丝不动,天边没有云,整条老街安静得像被扣在一个玻璃罩里。
我转身回店里。
陆时晏还坐在高脚凳上,跟我出去前一模一样的姿势,目光落在我身上,没有催促,没有追问。
"晚上再告诉你。"
他点头。
没有说"好",没有说"我等",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高脚凳上站起来,走回货架前,拿起那罐三文鱼味猫罐头继续理货。
阿墨从门口走回猫爬架,跳上最高层,转身坐下,尾巴恢复正常粗细,但眼睛没闭上。
我在柜台后面重新坐下,看着面前那张保质期登记表,拿起笔,在第一行写了一个日期。
手指还在发麻。
不是怕,是发现他等我开口等得比我自己还要久。他等了这么多年,才知道那个人类能看到他气的存在;但那个人类也等了这么多天,才问他,"你在怕什么"。
两个"等"到底哪个更长,我现在分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