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陆时晏做的炒饭。
米饭粒粒分明,加了火腿丁和玉米粒,盛在两个白瓷碗里搁在柜台上。他吃饭不说话,筷子夹菜的动作不快不慢,偶尔抬眼看一眼玻璃门外的老街,这个动作他今天重复了四次,我数了。
阿墨蹲在猫爬架最高层,面前摆着半碗猫粮,一口没动。
我也没怎么动筷子,脑子里三件事来回转:赤狐三年无记录、监视者今天上午没来、陆时晏那句"你长得好看",最后一件最轻,但像卡在齿轮缝里的小石子,别的念头一转它就跟着碾一下。
"不吃?"陆时晏看我碗里还剩大半。
"在想事情。"
他没追问,把我碗端进后厨,过一会儿水龙头响了。
我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猫罐头保质期登记表,他上午岔开话题时给我派的活,我到现在一个字没填,倒不是故意的,是注意力一落到"保质期"三个字上,自动滑向另一个问题:他怎么会知道狐狸应激期三到五天。
这不是一个宠物店老板该有的知识。
猫罐头的保质期一般是两年,他让我清点的这批新货生产日期上个月,到期还早,他在用一件不需要做的事把我按在柜台上,不让我跟着他进后厨。
跟上次一模一样的套路。
我把登记表翻了个面,趴在柜台上盯着后厨方向。
水龙头停了。
陆时晏从后厨出来,换了一件灰色T恤,上午穿的是深灰卫衣,这件浅一点,领口洗得微微发白。他走到货架前,继续理上午没码完的猫罐头。
店堂安静,没有客人,老街午后两点的阳光从玻璃门外斜斜地照进来,在地砖上落了一块长方形的光斑。阿墨在猫爬架上假寐,尾巴尖垂下来,但耳朵始终朝门口方向转,这是我观察了一周总结出的阿墨定律:闭眼不等于放松,耳朵不转才是真睡。
"那个女的,"我开口,"你觉得她还会来吗?"
陆时晏把一罐三文鱼味罐头码进前排,没回头,"不一定。"
"但她留的信息不够,狐狸三天前捡的、城西废弃厂房、航空箱是新买的、垫布不超过一天。"我把上午他说的全复述了一遍,"你只花了不到一分钟就全看出来了。"
他没接话,又码了一罐。
"你为什么会知道狐狸应激期三到五天?"
我问完这句,看见他理货的手没停,但捏罐头的手指收了一下,很轻,跟上午看见航空箱时一模一样。
陆时晏把手里那罐码完,又拿起一罐,又码完,才转过身来。
"小时候看过一本书。"
就这几个字。
我盯着他,他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温和、平淡、不回避视线,是那种"我说的就是实话"的脸。但我已经领教过一次了,他上次用"清点保质期"把问题挡回去的时候,也是这张脸。
"那你怎么判断出她的垫布是二十四小时内换的?"
这回他眼神动了一下,意外我注意到了这个细节。
"观察,"他说,"开店十年,看多了。"
"你上次说监视者在往前推,这次说她是来确认的,两次都是第一时间判断出来的,这不是'开店十年'能解释的事。"
店堂安静了三秒。
阿墨的尾巴不垂了,收回去盘在爪子上。
陆时晏没有回答,也没有转回去继续理货。他把手里的罐头放在货架上,走到柜台边,在我对面的高脚凳上坐了下来。
这是他第一次在非吃饭时间坐到我正对面。
"你想知道什么?"
他问得很平静,但用的不是反问语气,是那种"你问,我就说"的陈述,好像在等我开口已经等了很久。
我本来想说"我想知道你到底是谁",但开口变成了另一句。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开藏狐居。"
陆时晏沉默了一会儿。目光落在柜台上那张被我翻了个面的保质期登记表上,然后抬起来,看着玻璃门外老街上的老槐树。
"这附近妖精多。"
他说这话的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但我拿在手里的笔啪嗒一声掉在登记表上。
"你知道?"
"开店的时候就知道了"他转回视线,看着我,"城西老街是妖精活动密集区,我来这儿开店,不是为了卖猫粮。"
我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城西老街是妖精活动密集区,这句话从一个人类嘴里说出来,跟我从程屿嘴里听到"赤狐三年无记录"的时候差不多,都像是有人把地图反了过来,告诉我你以为的路线全是倒的。
"你怎么判断的?"我问。
"我能看见"他顿了顿,"每个妖精身上都有一种'气',颜色不一样。"
他说"颜色"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落了一瞬,不是看我的脸,是看着我的肩上方,好像那里悬着什么东西。
"你……"我嗓子有点干,"你从什么时候开始能看见的?"
"小时候。"
他没展开,我注意到他说"小时候"的时候语气往下沉了,和说"小时候看过一本书"不一样,这次是真的小时候,不带挡箭牌的。
"那你第一天就看到了我的?"
"嗯。"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