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开始落雨,闷了一下午的风压下来,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啪嗒啪嗒响。
我把铁质猫砂铲收进来,陆时晏把最后一件猫抓板搬进屋,拉上玻璃门,顺手把营业牌翻到"休息中"。
该来的还是来了,"晚上"好像提前到了。
"饿不饿?"
"还行"。
他看了我一眼,走进后厨,打开燃气灶,我坐在柜台后对着那张保质期登记表发呆,第三行"鸡肉味 2025.03.15"写了,第四行空着。
火腿丁下锅的焦香跟中午一样,但中午加玉米粒,现在多了鸡蛋少了玉米,冰箱里剩什么加什么。
待会儿要说的事在胃里搁了一下午,像吞了块没嚼碎的冰,不疼,但凉。
陆时晏端着两碗炒饭出来,照例放在柜台上,一碗推到我面前,他抽了张高脚凳坐下,筷子搅了一下饭,没吃。
"你说,晚上告诉我。"他看着碗里的炒饭,不是看我,语气跟中午一样,不轻不重,不催不急。
我吃了一口,鸡蛋炒得嫩,饭粒比中午软,应该多闷了几分钟。
"你想先从哪听?"
"你想从哪讲。"
雨突然变大,玻璃门淌成水帘,阿墨在猫爬架上翻了个身,耳朵朝我的方向转了半圈。
"我之前不想说,"我低头看筷子,筷子尖沾了一粒米,"不是因为不信任你,我不知道说了之后,你看我还会不会一样。"
说出来才意识到,信一个人,和在一个人面前摊开最不想让人知道的东西,中间隔的不是信任,是比信任更让人腿软的东西。
陆时晏放下筷子,他没说"不会不一样",他说:"你试试。"
我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藏狐长什么样吗?"
雨声没变大,老街没闪电,阿墨没从猫爬架上摔下去。
"方脸,小眼睛,灰褐色的毛,往草丛里一蹲跟干泥巴没区别,网上的表情包你没看过,长方形脸盘子上开两条缝,永远像没睡醒。"
陆时晏说:"我知道"他拿起筷子,又放下,"你进门第一天我就看到了。"
"看到什么?"
"你的气"他看着我,"藏狐的气跟别的狐狸不一样。暗红,偏沉,像冬天柴火烧完之后的余烬,表面蒙了一层灰,但拨开里面还是红的。"
他说"气"的时候视线没移开,中午他在讲事实,现在他在描述我。
"所以你知道,"我喉咙有点干,"第一天就知道。"
"嗯,那你第一天看到的是什么?一只方脸狐狸走进来,说自己迷路了,"
"一只藏狐走进来,"他打断我,"天气冷,他站在猫粮货架前假装在看配料表,配料表是英文的,可能没看懂,走的时候门没关紧,风灌进来,我关的。"
我盯着他,每个细节精准得不像记忆,像等有人问,好从某个地方拿出来。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还让我留下来?"
"让你留下的原因,不是因为你是谁"他低下头,用筷子拨了一下碗里的饭粒,"是因为你没地方去。"
跟中午同一个句式,但晚上不一样,他选择时不需要我先证明自己值得。
我的手指握紧筷子,雨声越来越密。
"但不是所有人都像你,"我说,"我化形再好看,原型一出来,就是一个天一个地,网上把藏狐做成表情包的时候没人觉得好看"。
说到一半,灯灭了。
所有光源同时消失。排风扇不转了,冰箱安静下来,少了电器低频的嗡嗡声,每滴雨砸在玻璃上都像在计时。
"藏宇?"陆时晏的声音从柜台对面传过来,语气变了,是我从来没听过的紧。
"在,"我放下筷子,手摸到碗沿,碗还烫着,黑暗中我能听到高脚凳的腿在地砖上挪了一下,他在起身。
然后夜视能力激活了,藏狐的本能,黑暗里自动切换视觉频道,世界变成灰绿色底图,没有颜色,但有轮廓。
我看见陆时晏站在柜台对面,身体微微前倾,脸对着我的方向。他用那只能看到妖气的眼睛在找我,但此刻他看不见我,黑暗把他那层能力的窗户关上了。
灰绿色底图上,他的表情是黑暗撤掉所有社交滤镜之后的样子,眉心有两条浅浅的竖纹,嘴唇抿着,肩膀绷得比平时高了一点,不明显,但在夜视里轮廓的偏移精确得像浮雕。
他叫我名字时语气变紧,不是怕黑,是怕在黑暗里找不到我。
"我在,"我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
他肩膀松了一点,非常轻微,但我的眼睛此刻不需要光。
"阿墨还好?"陆时晏问。
我看向猫爬架,顶部两盏绿光,阿墨的眼睛。尾巴垂着,耳朵朝我转但没立起来。
"它没事,"我说,"在看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