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没睡好。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天下午的画面，程屿那句"城西最近不太平"，监视者从巷口拐角缓慢后退的十五分钟，陆时晏站在门口玻璃反射里看我的那零点几秒，混成一团乱麻，攥了一整夜也没把结解开。

唯一确定的是陆时晏最后那句，"不是两件事撞在同一个下午，是同一件事在往前推。"

所以今天上午九点刚过，我从阁楼下来的时候，第一件事不是开猫粮罐头，是站在店堂中间闭眼探了一下街对面的槐树方向。

没有灰绿色，巷口也没有。

阿墨从猫爬架上居高临下地看我，尾巴尖懒洋洋地卷了一下。

"监视者也会歇班的"我自言自语。

阿墨把头扭开了，态度明确：你说的我就不信。

陆时晏从后面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碗面，两双筷子并排搁在碗沿上。

"先吃。"

他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卫衣，袖子推到小臂中间。面是煮的面，不是泡的方便面，汤底飘着葱花和一个卧得圆整的荷包蛋，我盯着那两双筷子看了两秒，没说话。

陆时晏已经把碗搁在柜台上，转身去推卷帘门了。

早餐期间一个客人都没进来，老街上零星有人过路，推儿童车的、遛狗的，狗是小型犬，经过藏狐居门口的时候抬头朝玻璃门里看了一眼，然后夹着尾巴快步走了。

我把最后一口面吃完，脑子里蹦出一句吐槽，连狗都知道这店里有妖气。

不对，应该是猫气，阿墨到底是猫还是妖，这件事我一直没搞清楚。

我甩甩头，暂时不去想了。

开门第二波客人是十点多来的。

玻璃门推开的时候带着门上挂的风铃响了三声，我以为是送猫粮的，上周陆时晏从供应商那边订了几箱新货，昨天程屿来电话的时候货还没到，但进来的不是送货的。

是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的样子，穿一件驼色风衣，长发扎在脑后，手里拎着个灰色航空箱。箱子不大，透过塑料栅格能看见里面蜷着一团橘红色的毛。

她把箱子搁在柜台旁边，抬头看了陆时晏一眼，然后目光落到了我身上，停顿了大约三秒。

那三秒够我感知三件事。

第一，她箱子里装的是一只狐狸，不是猫，不是小型犬，是赤狐，橘红色毛尖，耳廓内侧泛白，尾巴蓬松得比阿墨生气时候还大一圈。

第二，这只狐狸身上没有妖气。

我皱了下眉，不是妖气弱，是完全没有，跟我在妖管局检测室见过的那种"妖力为零"的空白感不一样，这只狐狸的气息干净得像一杯白开水，什么味道都没有。但按照藏狐的感知本能，只要是活物，就该有某种"质地的底色"。猫有猫的底色，鸟类有鸟类的，人类有人的。

这只狐狸没有底色。

第三，也是让我心脏往下沉了半寸的，陆时晏看见那个航空箱的瞬间，正在理货架的手顿了一下，非常细微，连一秒都不够，如果他是在我身后而不是侧前方，我根本不会注意到。

但他确实顿了。

"你好，"女人开口，声音很轻，"请问这里能给宠物做检查吗？她好像不太舒服。"

陆时晏从货架边转过身来。

"什么宠物？"

"狐狸"女人把航空箱往前推了半寸，"路上捡的，三天前在城西废弃厂房那边。"

陆时晏走过来，在航空箱前蹲下。他的动作不快不慢，但我注意到他蹲的位置偏了大约二十厘米，那个角度刚好挡住了我看航空箱正面栅格的视线。

他是在挡住我的视线，还是在挡住我和那个女人之间的直线距离？

他说："不太吃东西？"

"对，什么都不吃，也不爱动。"

陆时晏低头看着航空箱里的狐狸，沉默了几秒，我在他身后，看不到那个角度他脸上的表情，但我看见他肩膀的线条没动，不是放松的那种没动，是绷着。

"我看看"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但我突然反应过来一件事：从刚才这女人进店到现在，他只看了她一眼，然后所有注意力都在那只狐狸身上。

甚至没有问她叫什么。

也没有问她为什么不去动物医院。

陆时晏这个人平时接待客人话不多，但该问的会问，"猫粮还是罐头""最近胃口怎样""什么时候开始脱毛"，他做事有程序，哪怕程序简短，也该有条有理。

今天没有程序。

他伸出手，手指穿过航空箱的栅格，碰了一下狐狸的耳朵尖。

"箱子里有水吗？"

"有。"

"换了环境不吃东西正常，"他收回手，站起来，"狐狸应激期比猫长，三到五天才开始正常进食，如果第五天还不吃，再来。"

他说完退了一步，不偏不倚，又正好退到我和那女人之间的四十五度线上。

我低头假装在理柜台上的零钱盒，内心憋了一句话没往外冒：他不是兽医，但说"应激期三到五天"这件事的时候，语气笃定得像是他自己就是狐狸变的一样。

女人犹豫了一下，又看了我一眼。

这一次看的时间比刚才更长，而且我明确感觉到她在打量我的五官，不是普通人那种"这人长得不错"的打量，是带着某种探究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那种。

"这位是……？"她问陆时晏。

"店里的员工。"陆时晏说。

他顿了顿，加了两个字。

"我们店。"

嗯？

我手里零钱匣子的盖子啪地一下合上了。

"你们店的员工……"女人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在咀嚼某个她不太确定的信息。但她没有继续追问，只是弯腰把航空箱拎起来，说了声"谢谢"，转身推开玻璃门走了。

风铃又响了三声，门合上之后，店堂里安静了大约十秒。

陆时晏回到柜台后面，拿起刚才理了一半的猫罐头继续摆，动作连贯，没有停顿，没有解释。

我在柜台对面站着，盯着他摆罐头的背影。

"你刚才，"

"罐头口味多了三个新到的，今天下午入库。"他把一罐三文鱼味罐头放在前排，没回头，"你下午有空帮我清点一下保质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