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的住处,实在称不上像样。
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脱落,楼道狭窄昏暗,常年弥漫着油烟与潮湿混杂的气味,声控灯时好时坏,每上一层都要重重跺脚才能勉强亮起片刻。电梯常年检修停运,只能沿着水泥台阶一层层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荡,显得格外冷清。
四楼拐角,一扇掉漆的防盗门后,就是萧子衿的全部生活空间。
推门而入,屋内陈设一目了然,简陋得近乎直白。
没有精致装修,没有昂贵家具,更没有任何彰显格调的装饰。客厅只有一张磨损发白的布艺沙发,一张边缘掉漆的玻璃茶几,墙角立着简易布衣柜,旁边堆着几个未拆封的纸箱。地板是最普通的浅灰色瓷砖,擦得还算干净,却一眼就能看出,这只是一个普通打工人勉强维持生计的居所。
不大的空间里,唯一称得上鲜活的,只有窗边那盆长势顽强的绿萝,藤蔓垂落,勉强给这冷清的屋子添了一丝微弱生气。
秦暮雨站在玄关,目光淡淡扫过屋内。
他见过极尽奢靡的顶层庄园,见过机关密布的地下据点,见过尸山血海的战场废墟,却还是第一次踏入这样一间……普通到近乎乏味的屋子。
这种朴素,在他这样的人眼里,近乎诡异。
萧子衿侧身让他进来,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
“寒舍,随意。”
客气,疏离,不带半分局促。
秦暮雨喉间轻滚,酝酿了半晌,才勉强挤出一句不算失礼的评价。
“还……不错,挺简约的。”
说完连他自己都觉得虚伪。
这哪里是简约,分明是简陋到极致。
萧子衿没有拆穿,也不在意。他转身走进狭小的厨房,从橱柜里拿出一只干净的玻璃杯,接了一杯常温白开水,端出来放在秦暮雨面前的茶几上。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对自己的居住环境毫不在意,又仿佛……根本不在乎旁人的眼光与评判。
他在沙发另一端坐下,脊背挺直,坐姿放松,却自带一种紧绷而冷冽的气场。
明明身处这样普通甚至寒酸的环境,他身上却没有半分底层小人物的怯懦与卑微。那双眼睛平静得像深冬寒潭,无波无澜,无喜无悲,只有一片沉寂的凉,平静之下,藏着一丝几乎要溢出来的疯。
秦暮雨刚坐下,指尖还未碰到水杯,萧子衿已经开口。
声音不高,清晰、平稳、没有起伏。
“你到底要干什么。”
不是疑问,不是试探,更没有半分恐惧。
这是一句陈述句。
平静到极致,也冷到极致。
秦暮雨抬眼,目光落在萧子衿脸上。
青年生得清瘦,眉眼干净,皮肤偏白,乍一看不过是丢在人群里便再不起眼的普通上班族。可只要与他对视超过三秒,便能轻易察觉到那层温和表皮之下翻涌的暗涌。他不是那种张牙舞爪的疯子,他的疯是沉在骨血里的,安静、内敛,却极具毁灭性。
秦暮雨指尖轻轻敲击杯壁,目光玩味,语气慢悠悠地开口。
“你已经猜到了,不是吗。”
同样,是陈述句。
无需解释,无需铺垫。
从这个诡异的副本开始扭曲现实,从身边的人一个个变得陌生,从规则崩塌、人性暴露的那一刻起,有些东西就不必再装傻。
萧子衿眸色微淡,没有否认。
他早就察觉到这个世界不对劲。
昼夜颠倒,场景错乱,前一秒还是熟悉的城市街道,下一秒便可能沦为血腥屠宰场;昨天还温和友善的同事,今天就能面目狰狞地挥刀相向。秩序失效,道德沦丧,恐惧像瘟疫一样蔓延,人人自危,人人相残。
而能在这片混乱之中精准找到他、主动找上门来的人,绝不简单。
秦暮雨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却极具压迫感的笑。
“你不觉得,看他们自相残杀很好玩吗?”
他口中的“他们”,指代模糊,却又精准无比。
指那些在副本里挣扎求生的人,指那些被恐惧支配、被利益诱惑、为了活下去不惜背叛同伴、捅伤队友的人,指那些人前道貌岸然、人后狰狞丑陋的人。
萧子衿指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好玩。
这两个字,恰好戳中了他心底最隐秘的区域。
日复一日枯燥乏味的打工生活,早已磨不平他骨子里的冷漠。副本降临之后,一切规则被撕碎,人类最原始的贪婪与残忍暴露无遗。有人崩溃,有人疯癫,有人抱团取暖,也有人趁乱作恶。而他,始终冷眼旁观。
不是害怕,不是懦弱,只是觉得无趣。
直到秦暮雨出现。
秦暮雨显然很满意他的反应,语气微微加重,抛出最致命的诱饵。
“而且,我还能带你通关副本。”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这个报酬,可是很多人抢破头都抢不来的。”
在这个随时可能丧命、规则混乱、人心叵测的副本世界里,“通关”二字,足以让绝大多数人疯狂。有人为了活下去可以出卖一切,有人为了一线生机甘愿沦为走狗。能被人承诺“带通关”,几乎等同于握住了一张免死金牌。
换做旁人,恐怕早已激动失态,甚至当场俯首称臣。
但萧子衿不是旁人。
他依旧平静,眼神没有半分波动,只是淡淡反问。
“你凭什么认为我一定会同意。”
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