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衿从书房走出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挤满了人。
昏暗的灯光从天花板垂落,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抑到近乎凝固的气息。十几个玩家挤在并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密密麻麻,簇拥着客厅正中央那个被他们称作“过来人”的男人——玩家N。
自从被强行拉入这个诡异的无限流游戏副本以来,萧子衿一直都是独来独往。他不喜欢抱团,不相信所谓的前辈经验,更不屑于像其他人那样,对着一个来历不明、手段未知的老玩家点头哈腰、唯命是从。
所以直到此刻,他才真正意义上,正眼打量过这个被众人捧得高高在上的男人。
只一眼,萧子衿的心底就只剩下一个评价。
丑。
是那种让人看一眼就生理性不适的丑。
男人的头发长期没有打理过,油腻地黏成一缕一缕,贴在头皮上,像是从来没有认真清洗过。脸上泛着一层厚重又浑浊的油光,仿佛被猪油反复涂抹过,坑坑洼洼的痘印与红肿的疙瘩遍布两颊,几处已经破皮溃烂,隐隐有淡黄的脓水渗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目。
他身上套着一件松垮发白的背心,被圆滚滚的啤酒肚撑得紧绷,下身是一条皱巴巴的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沾满灰尘的人字拖,脚趾暴露在外,指甲缝里藏着洗不掉的污垢。鼻子软塌塌地陷在脸中央,配上一双小而浑浊、始终带着猥琐打量意味的眼睛,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油腻、肮脏、令人作呕的气质。
萧子衿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心里只默默重复了一遍。
丑。
脏。
恶心。
他没有凑上前,也没有参与任何讨论,只是缓慢地穿过人群,停在最边缘的位置,安静地站着。他身姿挺拔,眉眼清冽,明明只是随意一站,却像一柄藏在鞘里的冷刃,与周围惶恐、谄媚、焦躁的氛围格格不入。
也正因这份格格不入,他太过显眼。
玩家N原本正唾沫横飞地对着众人吹嘘自己闯过多少副本、掌握多少规则、懂得多少生存之道,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角落里的萧子衿。
那一瞬间,男人浑浊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像是饿极了的野狗,看见了最合心意的猎物。
他立刻收住了话头,脸上堆起一抹油腻又阴鸷的笑,那笑意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却没有半分温度,反而裹着毫不掩饰的占有欲与挑衅。玩家N随手拨开围在身边的玩家,踩着人字拖,啪嗒啪嗒地朝着萧子衿走了过来。
周围的玩家瞬间安静了不少,纷纷侧目,眼神里有看戏的、有畏惧的、有同情的,也有暗自庆幸被盯上的不是自己的。谁都看得出来,这位脾气暴躁、手段阴狠的“前辈”,看上了刚才从书房走出来的那个年轻人。
萧子衿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迎上去,没有躲闪,没有慌乱,更没有半分讨好。
玩家N在他面前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视线像黏腻的蛛网,从他的眉眼一路滑到下颌,再到脖颈,每一寸都带着令人不适的侵略性。他故意压低了声音,语气里的挑衅几乎要溢出来:
“呵,我还以为你多有骨气,这不还是乖乖落在我手里了吗?”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猥琐又阴狠的弧度:
“今晚九点,二层203,记得一个人来。别耍什么花样,不然,你知道在副本里得罪我是什么下场。”
说话间,他抬起手,指尖带着一股难闻的气味,朝着萧子衿的脸颊伸去,像是要触碰、又像是要捏住他的下巴。
萧子衿眉峰微不可查地一蹙,身体极其自然、又极其冷漠地偏头躲开。
那一下避开得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他抬眼,目光直直地看向玩家N,眼底没有丝毫掩饰,明晃晃写满了嫌恶、鄙夷,以及毫不遮掩的排斥。那眼神冷得像冰,利得像刀,几乎要将人刺穿。
玩家N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
他在这群玩家里面作威作福惯了,人人都怕他、让着他、捧着他,什么时候被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萧子衿那一眼,像是在看什么垃圾、什么脏东西。
怒火“噌”地一下直冲头顶。
他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间竟忘了这诡异副本里的种种禁忌与规则,只想狠狠教训一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玩家N猛地抄起手边案几上摆着的一只瓷花瓶,握紧瓶身,用尽全身力气,朝着萧子衿的头狠狠砸了过去。
风声凌厉。
周围的玩家吓得倒抽一口冷气,有人甚至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萧子衿眼神一冷,身形极其轻盈地一侧,动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
下一秒。
“砰——”
沉重的瓷花瓶重重砸在冰冷的地板上。
清脆又刺耳的碎裂声骤然炸开,瓷片飞溅四散,在地面上裂开一地狼藉。
就在碎裂声落下的同一瞬。
一道冷冽、威严、不带半分人类情绪的声音,从楼梯口的阴影深处缓缓碾了出来:
“谁允许你,打碎副本里的东西?”
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寒冰,硬生生压下了客厅里所有的嘈杂与慌乱。
萧子衿缓缓抬眼。
最先闯入鼻腔的,是一丝极淡、却异常清晰的血腥味。那味道不浓,却冷得刺骨,像是从很深很深的黑暗里飘出来的。紧接着,他便看见一道身形与人无异、却绝对不是人的影子,从楼梯上方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对方穿着一身深色的长衣,面容隐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人形轮廓。可那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却像一片厚重的乌云,沉沉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让人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原来……他是人。”
萧子衿在心里淡淡判断。
面上却依旧平静无波,没有半分恐惧,也没有半分失态。
那人走到客厅中央,目光淡淡一扫,最终落在了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的玩家N身上。没有多余的话语,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句冰冷的宣判:
“打碎副本之物,便该受罚。”
话音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