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嵩并未刻意压低声音，正常的音量在清幽的道观里也显得尤为明显。

木门忽然砰的一声从内拽开，一个看起来约莫三四十的男子猛地冲到卓妍面前，面色蜡黄，凑近还能看到他两鬓已隐隐可见些许白丝，他还想再往前一步，却被挽月牢牢挡住。

不等挽月开口训斥他，他便急切盯着卓妍，语声发颤：“我夫人怎么样了，阿桃呢，阿峰呢？”

严清方寸大乱，眼框泛红，挣扎着想要脱开挽月的桎梏，作势要往外跑。

“严清！你想要这么多天的隐忍全部化为乌有吗？！”卓妍揪着他衣袖，厉声质问他。

“我，我……”被两个人同时拉着，严清的脑中稍显清明。

“我，我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好了啊……”

严清卸下力抱着头，停顿好一会，声泪俱下：

“所有办法我都试过了，都试过了，京中来治灾的官员，新上任的官吏，甚至是上一级的郡县，我都写过信，没墨的时候，我用血也要写，可没用的，没人会管的，”

“济川已经被放弃了，没人会管了！”

他浑身发抖直接从怀里掏出一厚摞纸，长期的随身携带让纸变得皱巴巴的，可却依旧能看清上面一横一竖的墨迹，间或几张红到刺眼的纸。

卓妍的那句“我管”就这样卡在喉咙里，阻滞不前。

眼见严清情绪又要失控，一直没动静的周琰将卓妍拉到自己身旁，“严巡使，我们进屋详谈吧。”

挽月赶紧招呼旁边已经呆傻的怀嵩过来，二人一左一右把已经颤抖到有些脱力的严清扶进屋。

被周琰带着先行一步进屋的卓妍，低头坐在木凳上也久久不能回神，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这是卓妍第一次真正接触到朝堂宦海。

没想到迎接她的直接便是撕开伪表，触目惊心的血淋淋肌理。

鲜血写成的奏书，数封积压的信件，压抑至躯体化的官员，不停刺激着她的神经、认知，甚至是所有组成她成为她的观念。

卓妍心里没由来升起一丝恐惧，对自己的恐惧。

如此浮海，她还能保证她是她自己吗……

一时间屋内静默无言，只偶尔传来几声窗外鸟啼。

卓妍转头看向面色依旧煞白，不断发抖的严清，缓缓呼出口气。

“严巡使，你不必强撑，我等你缓过来，不急，慢慢深呼吸，放松。”

从没见过这种病症的挽月和怀嵩像瞬间有了主心骨般，一同附和：“对，深呼吸。”

瞥见严清不停抽抖的双手，怀嵩不忍的转身看向周琰：“公子，要不怀嵩去找个医师吧，严巡使这一直颤也不是个事啊。”

周琰也是头回见这种奇怪的病，蹙眉不解。

严清赶紧摇头：“不必……老，老毛病了，一会就好了。”

喘气声还是断断续续的很快，卓妍拿起桌上的全部茶盏走到他面前，怕再不干预，他就要晕倒了。

“严巡使，看着我手里的东西，说出数量，有力气就说出来，不行就在心里默念，听到了吗，一定要专注。”

卓妍不停变换手里的茶盏数量，从五到一，又从一到五，最后跳着随机出数字，严清的口齿渐渐清晰，虽然呼吸还是不太平稳，但总归是不抖了，扶着桌边弓着腰平复着。

卓妍：“如果下次再有这种情况，不要对抗自己的不适，尽量转移注意，平复心绪。”

“严某谨遵长公主之言。”说着严清就要起身行礼，卓妍赶紧让他打住。

“好了，刚缓过来就别折腾了，”卓妍示意他坐回，让挽月给他递杯水。

严清抱着不大的茶盏，小口小口润着唇。

见他好转，她调整姿势说起正事：“严巡使放心，菱夫人和孩子已经被保护起来了，时间紧急，我虽有心想让你多休息，可他们不会轻易善罢甘休，我需要你的配合。”

卓妍没有再多说什么客套话，既是邀人共事，那就拿出诚意。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筹码了。

卓妍笃定沉静的情绪同步带动了严清，他起身，“好，殿下愿信严某所言，严某定当不负殿下信任。”

严清不再推脱，礼毕去屋内拿出一个木匣。

木匣打开，卓妍本以为里面会是韦郡守贪腐的账目记录，不料却是些许墨块与几张空白纸。

卓妍盯着这还没两手加起来长的小盒子，疑惑地眨了眨眼。

“官墨，官笺？”周琰不是很确定的问出声。

“是，”严清停顿半晌，“也不是。”

严清面色凝重的拿起一块残墨，“这便是他们要找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