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琰跟着也拿起一块墨，放在鼻前，“这墨……确是官定的松烟墨无疑，工部也用此墨。”

没察出异样的周琰刚准备放下墨块，忽而顿住：“不对，”他贴近几分又嗅了嗅，“这墨不对，味道不对。”

周琰皱起眉头，“当今圣上践祚之初，为节省开支，下令减少官墨成本，削减官墨香料用度，松烟墨的香料辅料由舶来丁香换为本土细辛，而这墨无丝毫细辛的清苦，”

“假设尚可用细辛药香易挥发解释，可为何反而会有一丝暖辛？”

周琰皱眉仔细思量，猛然抬头：“是丁香，这是旧制官墨！”

卓妍心下一震，她记得严清是萧卓逸登基后才上任的，算是新官，不可能用上旧制官墨的。

那这便只有一种可能了。

卓妍呼吸加速，静静等待严清的答案。

“是。”严清放下墨块，无奈苦笑，“我曾经也不知道我用的竟一直是旧墨。”

“我从未用过旧墨，家中也从未有过官身，不知官墨更迭后的详细区别。”

“直至有次我月例提前用完去另申，恰巧时逢仓库清点货物，他们顾应不及去库房里找，我又要得急，便直接给了我一块，待我回家一研开，便觉味道不太一样，不似从前那么浓烈的香气，”

“我本以为只是我的错觉，但自那之后，我的月例墨笺越来越少，几乎只能支撑我按规的书写记录，若是有错写误写，或者多余想申报的，便会不够，”

“再去库房另申时，他们总以库存不足，雨湿官笺，暂且等待的理由推脱，我察觉不对，就开始留存这些墨和自己购买的纸，直至今年我发现堤坝用料以次充好，偷工减料。”

知晓事情来龙去脉的卓妍重新坐回木凳，验证了自己的猜想。

韦郡守将藏匿的旧墨发给新官，利用他们不懂官墨的新旧差异，来私贪新墨，伪造文书。

“怪不得那些账目都查不出什么纰漏，”卓妍攥紧裙摆看向周琰：“他们拿着新墨和克扣截留的官册，大批量伪造，就足以做到表面和官府要求的分毫不差，”

“而若要以墨为突破口，追究起来，他们也并未私造官用，以次充好，犯监守自盗、换取牟利的欺诈重罪，他们甚至还发放的是旧制贵墨，顶多算个易换官物。”

卓妍忍不住嗤笑出声：“他们还真是……”

机敏的吓人。

“嗯……”周琰点头认同她说法，“所以单单墨这条路行不通，最多只能作为一个引子，关键还是要找到，能直接认定他们截留官物伪造文书，和贪匿治水钱财的证据。”

说完这番话，周琰看向卓妍继续沉默，不再搭话，只偶尔接几句暗暗牵引她思路。

他早已下定决心，既然殿下有意，那他便尽自己所能做好引路人，让殿下自主思考，搭建逻辑，而不是养成偏听偏信的习惯。

周琰自然地拿起茶壶给卓妍斟了杯，推到她面前，惹得身边的严清嘴角抽了一下。

察觉到的周琰转头给严清也倒了杯，严清顿时面色局促的连连道谢。

“嗯……”卓妍接过茶盏，并未理会二人，撑起下巴反复推敲起这其中关键。

要找到截留官物伪造文书，贪匿治水钱财的证据，截留官……截留！

卓妍突然放下手，之前韩敬德查库房没见到什么异样，那被克扣的官物就一定会转移到他认为安全的地方，最好是别人不知道，他还能一直守着的地方。

那符合这个要求的，最稳妥的便是他家！

是了，她之前有想过他家里会有些见不得光的东西，可她不能没有御批就随随便便搜查官宅，上奏需要陈述疑点，列名罪名，她当时还没有足够支撑的疑点，只能派人去守株待兔。

现如今有了旧墨和严清自购纸张的记录，就可查他们说的损耗、库存不足是不是真的了，若是库房对不上，便怀疑他私吞官物，意图不轨，上奏萧卓逸，搜查韦郡守府宅。

正巧她先前派人去他家附近蹲守，这下更是双管齐下。

捋顺了的卓妍昂起头，斗志昂扬看向周琰，“我们去查库房残料还有回收记录，大批查证各部官吏是否足额申领官物，统计对照，若有不符，即刻上奏查核郡府。”

周琰温和弯起眉眼：“就按殿下说的办。”

·

护送严清回家后，卓妍火速回到郡里派人查验库房残料，严格按照流程步步进行，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

虽然萧卓逸予了她先斩后奏的特权，可这毕竟是她第一次行动，她若真信了他所谓的“恩宠”，硬逞这威风，那可真是一子不慎满盘皆输了。

卓妍靠在软垫上，安心等待好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