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们因为贵人的离开又变得活络起来。
归仲武却站在角落,内心静的发冷。
读书,考名,这些对于他来说都已经太遥远了,远得是他想都不敢想,也不曾想的。
在他快要考试的前一年,临源县发了大水,带走了他爹,娘也因为劳作和忧思患了病,何况那时的弟弟还小,需要人照顾,他必须放下书本全身心的养活家里。
毕竟他想考,也拿不出去京城的钱。
他以为,自己一辈子都注定与读书无缘了,他也做好了这种准备。他甚至害怕从别人口中听到别人曾对他的赞许,因为那些只会变成惋惜,变成他们饭后茶余的谈资。
归仲武垂着头,攥紧拳头。更何况天地广阔世界之大,他一个小小县村的书生,纵使有些聪慧,放眼整个州郡,那也是不值得一提。
没有人会在意他。
紧攥的拳头松开又合上,归仲武心里越来越往下坠,静静等着面前人的审判,或许会质疑,会放弃,又或是,嗤笑。
“我只问你,你还想继续学吗?”
卓妍上前一步,定定盯着他:“你只需告诉我内心的答案,别的都不重要。要是想学,什么时候都不晚。”
只要还活着。
她脑子里下意识蹦出这句话,可考虑到归仲武的家人,她没说出口。
归仲武猛地抬头,“……学,可以的话,我想学!”麦色的面庞上眼睛清亮亮的,几乎没有任何思量的脱口而出。
“好。”卓妍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开。
“我会命人来找你,你安心准备即可。”
归仲武躬身行礼,望着她纤长的背影,目送她离开。
世间无白恩,他自是知晓。
可那些贵人们有何归算,为何帮他,他都不在乎,他只知道,他能继续读书了,能完成这辈子都遥不可及的事情了,甚至还可能改写命运让家人也过上好日子,这就够了。
这样的恩情,他一辈子都不会忘。
“哥哥,那个漂亮姐姐怎么走了啊?”阿笙手里握着一个小馒头跑了过来。
归仲武没有回答他,转眼看他手里多出来的新馒头,纳闷:“你这馒头又是从哪来的?”
他微微皱眉,不算浓黑的眉毛在麦色的肌肤上,快要注意不到,“每家每户不是只能领一套吗,这回发的比往年足,也比往年扎实,你可不许去和邻家婆婆那了,知道吗?”
阿笙撅着嘴巴,扬起手里小白馒头,做了个鬼脸,“我早就不去了,婆婆也没给我,这是刚刚那个姐姐给的,她说我之前的馒头撕掉皮就变小了,可以给我补一个小的发不出去的小馒头,你看。”
男孩昂起头,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
归仲武摇头失笑,“好,是哥哥错怪你了,瞧给你神气的,”带着厚茧的手掌摸了摸男孩头顶,“那我们回家吧,阿笙可要抱好娘的那份,这个艰巨的任务就交给你了。”
“放心吧,阿笙保证完成任务!”
伴着孩童轻声的哼唱,一大一小牵着往村口走去。
男孩转头看向一旁低着头不说话的哥哥,语调里透出些兴奋:“哥哥,娘不是总说让你找个姐姐吗,我看今天那个姐姐就很好啊,又好看人又好,哥哥给阿笙找这个姐姐好不好?”
“想什么呢,你这个小脑袋瓜,”归仲武偏头轻拍了下他的额头,“那不是你的姐姐,你现在年纪小又是第一次见,叫姐姐人家不和你计较,下次要叫长公主,记得没?”
“长公主是什么?和姐姐一样吗?为什么哥哥不能找?”男孩像个勤奋求解的读书郎,不停问着问题。
归仲武重新牵起他,看向远处飘着云雾的山顶,“是天底下独一份的存在,岂是我能肖想的,”
“把人强行摘回家的行径,不是幸,是罪……”
小小的孩子听不懂,只能歪着头和他一起看向远方。
难不成是天上的仙女?不过姐姐确实长得像仙女一样,可织女不也是仙女吗,她就可以啊。
阿笙抱着怀里的盒子,又偏头看向哥哥,哥哥或许可以是牛郎呢。
·
送完归仲武后,卓妍并没有走,继续在赈灾点待了一整天,发放物资,慰问乡民。
她这可是为了刷名声值来的,哪有发完就走道理,她还准备等着那些文人给她做做宣传呢。
她是写不出来诗,但是不妨碍别人给她写啊,卓妍美滋滋地晃着腰间变瘪的锦袋,走进县令临时给她准备的庭院。
“真是委屈殿下在此将就一晚了,临源县事务繁多,耽误您回去的时辰了。”张守正微弯着腰在她面前拱手。
“不必如此,张县令快快请起。”卓妍拉起他,“日后怕是要共事一段时间呢,张县令日后不必拘束,平常即可。”
张守正见她真心没有嫌弃,直身连连应着,“好好,那臣就不打扰殿下歇息了。”
卓妍颔首送他出门。
回来坐在木凳上,感觉确实是有些硌人,她摇摇头,屁股跟着她也是被养的受不了苦了哇。
她刚准备起来,身后就靠上了个软垫,卓妍回头,她有一瞬间以为是砚霜来了。
“这个可以吗殿下?”絮儿垂着眼看她身后。
“嗯,很不错。”卓妍笑着拉过她,“一直忙着忘了问你,巡河使的位置有打听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