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仓库的清理工作比昨天预估的更耗时。森百铃子蹲在仓库门口,用手摸了一遍那些被清光和宗三清出来的发霉物资——符文布霉到一碰就碎,账本残卷的字迹早已洇成一团蓝色墨迹,几个木箱长了青霉,霉味刺鼻。她让清光把还能勉强辨认的账本残页留下——博多可能会想看看,能恢复多少算多少——其余的全部集中到中庭角落,用灵力引了一把火。火焰烧得很安静,因为是灵力点燃的,没有烟,只有一层淡蓝色的火光把发霉的符文布一页一页吞噬。烧完之后,她在灰烬上洒了一层薄土,让厚明天翻进菜地当草木灰肥。
仓库里的架子全部擦过一遍,窗户开了半扇通风。青江在清理干净的仓库墙上用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樱花标志,说是“驱霉符”。莺丸正好路过,看了一眼那个歪歪扭扭的涂鸦,什么都没说。但他在下午端茶过来的时候,顺手在同一个墙角的架子上放了一小碟盐——这是神道里真正的驱邪方式。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穿谁。
——▼——
万屋购物这件事,原本计划半天搞定。但实际情况比预期的复杂得多。
万屋最近改了布局——狐之助给的地图是旧的,把三人导到了一家关了三年的二手杂货铺。杂货铺门口挂着一个褪色的招牌,卷帘门关了一半,里面黑黢黢的,显然早就停业了。乱藤四郎对着地图看了半天,确认地图上标的“万屋正门入口”现在变成了一家新开的花店,花店老板娘说旧地图得反过来看——自从一年前政府重新规划了商业街,所有店铺都往西挪了三个门牌号。
“这就是为什么我们应该带狐之助来。”一期一振站在花店门口,金色的眼睛扫过完全陌生的街道,语气温和但无奈。他今天穿着粟田口出阵服,胸前的金色穗带在晨风中微微晃动。三年没来万屋,街上的店铺换了大半,那家文具店变成了一家卖灵力道具的连锁店。
“狐之助要陪主公。”乱藤四郎收起地图,橘色短发被风吹得微微翘起,“我们自己能找到。先找种子店——光忠说种子店在商业街中段,绿色招牌。即使换了位置,绿色招牌应该还在。”
“绿色招牌在那边。”鹤丸指着街道尽头,他已经爬上了花店门口的石灯笼,站在上面视野开阔,“往前走大概两百米,左转,有一家叫‘万叶种苗’的店。门口挂了一串辣椒——干辣椒也是种子店的标志。”
乱藤四郎抬眼看他:“你怎么知道干辣椒是种子店的标志?”
“因为我见过种子店。种子店门口都会挂干辣椒或者干玉米,这是常识。”鹤丸从石灯笼上跳下来,落地轻盈得像一只白猫,“走吧,我带路。”
种子店确实还在。绿色招牌被风雨洗得发白,但门口挂的那串干辣椒依旧红艳艳的。店主是个上了年纪的女性,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印着种子公司的商标。她看到三个付丧神走进来,先是愣了一下——万屋平时来的大多是审神者或式神,付丧神亲自来采购的情况不算多——然后马上露出职业的笑容。
“欢迎光临!需要什么种子?”
“小松菜、菠菜、水菜,”乱藤四郎掏出记事本,翻到采购清单那一页,“还有萝卜。绿叶菜多拿几包,萝卜种子要耐储存的品种。另外有没有适合春天种的香草类?薄荷或者紫苏之类的——我们的审神者说调味料也需要种。”
“调味料的话,紫苏最好种,现在正是播种季节。薄荷比较霸道,种下去会抢其他菜的营养,建议盆栽。不过我这里有盆栽薄荷苗,已经育好的,拿回去浇浇水就能活。”店主从柜台上拿出几个种子袋,又从架子底下搬出一盆薄荷苗。盆很小,但叶片翠绿,散发着清凉的香气。
“紫苏来两包。薄荷苗——”乱藤四郎看了一眼一期一振,“预算还够吗?”
一期一振从袖子里掏出小判袋,数了数:“够。种子类一共买六包,加上薄荷苗和紫苏,不会超过五十枚小判。药品和日用品才是大头。”
药品采购花了最多时间。万屋的药铺不大,但品类齐全——外伤药、消炎药、消毒用的酒精、无菌敷料、绷带,每一样都是必需品。药剂师是个戴眼镜的青年男子,话不多,但专业。他听完乱藤四郎的需求后,从货架上拿下来好几种规格的外伤药,一一解释用法。
“这个是针对灵力化形的外伤——你们付丧神用的应该是这种,不是普通人类的创可贴。灵力化形的伤口需要含有冷却材提取物的药膏,可以促进灵力愈合。普通人类的消毒酒精对你们效果很差,得用这个——”他把一瓶淡蓝色的液体放在柜台上,“灵力专用消毒液,比酒精贵三倍,但有效。”
“拿两瓶。”一期一振没有犹豫。他想起了大俱利伽罗身上没有皮肤覆盖的地方——那些地方每次换药都需要消毒。普通酒精不行,灵力专用消毒液才能渗入灵力层。
乱藤四郎在记事本的采购清单上一项一项打钩:种子??,药品??,日用品——还要买茶叶和裙子。
茶叶店的老板是个白发老人,店铺小小的,但茶香浓郁到站在门口就能闻到。莺丸要的煎茶有三种价位——普通、中档、高档。鹤丸拿起高档的那罐闻了闻,又拿起中档的闻了闻,然后放下。
“中档。高档的太贵了,莺丸喝中档的就够了。反正他喝茶的时候一半时间在走神,喝不出区别。”
“另一半时间呢?”乱藤四郎问。
“另一半时间在看我。看我的时候他喝什么都好喝。”鹤丸笑得坦荡,完全没有不好意思。
裙子是最麻烦的。万屋后街那家裁缝铺确实还在,店主是一对老夫妻,丈夫裁剪妻子缝纫,两人合作了几十年。店里的架子上挂着各种审神者定制的衣服——有华丽的和服式外套,有便于活动的短裙套装,也有素雅的日常便服。但森百铃子的要求比较特殊:系带式裙子或背心裙,肩带可以解开,纽扣或拉链都可以,布料要软的。
老裁缝听完要求,推了推老花镜:“系带式裙子——肩带在肩膀上的那种,后面打个结就能固定。不套头,不勒腰,肩带宽度至少两指宽,这样不会勒进皮肤里。纽扣要大——直径一厘米的圆形扣,不是小的隐形扣。拉链也可以,但最好是金属拉链,塑料的容易卡住。布料的话,棉麻混纺最软,洗过一水之后会更贴身。”
“颜色呢?”老板娘问。
乱藤四郎想了想森百铃子白裙子配锁链的样子,又想了想她在菜地里沾了一身泥还笑着说“泥又不脏”的样子:“浅色的——白色、浅蓝、淡黄。不要深色,深色吸热,夏天穿太闷。也不要太花哨的图案,素色最好。肩带可以做两种——一种宽的,日常穿;一种细的,但细的要多缝一层衬里,不然锁链会磨。”
“锁链?”老裁缝愣了一下。
“审神者大人手脚戴了锁链,不能摘。”乱藤四郎没有多解释,只是用手比了一下锁链的大概粗细,“肩带需要承受一定的摩擦,布料太薄了半天就磨红。所以肩带内侧要加一层软衬。裙子的腰部也是——锁链会在腰间摩擦,腰部面料最好加厚或者做双层。”
老裁缝和老板娘对视一眼,没有追问。他们见过的审神者多了,什么样的特殊情况都遇过。老裁缝从架子上取下来几匹布,让乱藤四郎摸手感:“这个——棉麻混纺,灰色和浅蓝色都有,洗过三水之后软得跟旧床单一样。这个——双层棉纱,白色和淡黄色,透气性好,夏天穿不闷热。肩带的话,宽肩带我建议用棉麻混纺加软衬,细肩带用双层棉纱。先做两件,一件背心裙,一件系带裙。尺寸就按你说的——肩宽一尺三,裙长到小腿中间,腰围不用太紧。”
“多久能做好?”一期一振问。
“背心裙明天下午能拿。系带裙要后天——系带的手工活多。你们急不急?”
一期一振看了一眼乱藤四郎,乱说:“不急。先做。我们留个地址,做好之后可以寄到本丸。”
留地址的时候,乱藤四郎写的是“第二任审神者曾用地址”——那是本丸在万屋的登记地址,五年没用了,但系统里应该还有记录。老板娘接过纸条,看了一眼地址,又看了一眼乱。她的眼睛在乱藤四郎橘色的短发上停了片刻,然后低头在订单上记下地址。她没有说“这个地址已经五年没用了”,也没有问“你们本丸现在怎么样了”。她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块布头塞进包装袋里,说“这是棉麻混纺的边角料,可以做几个纽扣备用”。
走出裁缝铺的时候,午后的阳光正好从云层缝隙中洒下来,照得石板路亮晃晃的。乱藤四郎把购物袋拢了拢,袋子里装着种子、药品、茶叶和裁缝铺给的布头。一期一振拎着消毒液和绷带,鹤丸抱着那盆薄荷苗——他坚持要自己拿,说薄荷苗娇气,放袋子里会被其他东西压坏。
“行了,该买的都买了。”乱藤四郎确认了一遍购物清单,所有项目后面都打了钩,“回本丸。”
鹤丸抱着薄荷苗走在最前面,白色发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一期一振走在最后,在经过花店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花店门口摆着的几盆小雏菊,金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很淡的温柔。
“一期哥?”乱藤四郎在前面回头看他。
“来了。”一期一振收回目光,跟上队伍。
三人穿过时空通道,在下午两点左右回到了本丸。雨已经停了,中庭的石板上还残留着一层薄薄的水膜,映着刚露头的太阳光,像一面碎了又拼起来的镜子。
——▼——
“主公!我们回来了!”
鹤丸抱着薄荷苗第一个冲进中庭。他的出阵服下摆沾了万屋的灰尘,白头发上还挂着一片不知道在哪里蹭到的枯叶,但整个人精神得像刚放完长假回来的学生。莺丸正坐在樱花树下喝茶,看到他怀里的薄荷苗,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你买了薄荷?”
“给你的!”鹤丸把花盆往莺丸面前一放,泥土差点溅到莺丸的茶杯里,“种在茶室门口,以后泡茶的时候顺手摘两片叶子放进去——比什么都提神。比假蛇有用多了。”
“假蛇至少不会招虫子。”莺丸伸手摸了摸薄荷叶,叶片在他指尖下轻轻弹了一下。他的嘴角有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种笑意不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来,但熟悉他的人会知道,这是他在说“谢谢”的方式。
乱藤四郎和一期一振随后走进中庭。乱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一期背着绷带和消毒液,两人都是一身风尘仆仆。乱的橘色短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一期胸前的金色穗带歪到了一边,但他脸上的笑容和出门时一样温和。
森百铃子从仓库方向走过来,裙摆上沾了几道黑灰——刚才去检查发霉物资的焚烧情况,被烧毁的符文布灰烬飘到了裙子上。她听到鹤丸的声音,脚步明显快了几分,锁链在湿漉漉的石板上拖出一道浅浅的水痕。
“都买了什么?汇报。”
“种子六包——小松菜、菠菜、水菜、萝卜、紫苏、薄荷苗一盆。”乱藤四郎把购物袋放在廊道上,掏出记事本逐项念,“药品——外伤药三盒,消炎药两盒,灵力专用消毒液两瓶,无菌敷料五包,绷带四卷。日用品——创可贴、剪刀、镊子各一。茶叶——煎茶中档一罐。衣服——背心裙和系带裙各一件,定做的,明天下午取第一件。布料是棉麻混纺,肩带内侧加了软衬。另外还有一条成衣裙——昨天提前买的,今早一期哥已经送到主公手里了。”
一期一振微微点头,接过话头:“预算方面——机动资金六百枚小判,实际支出四百八十枚。种子和药品占了大头,衣服因为是定做比成衣贵了一些,但还在预算内。结余一百二十枚,够下次补货。”
博多藤四郎坐在账房门口的凳子上,膝盖上摊着今天的第三本账本,笔夹在耳朵后面。他听完一期一振的报账,推了推眼镜,在账本上飞快地记了几笔,然后抬头说:“符合预算。机动资金结余一百二十枚。建议留存,下个月可能会有新开支。”
“什么新开支?”清光靠在廊柱上,手里转着一支没点的烟管。
“肥料。虽然审神者大人说土够肥,但绿叶菜连续种的话需要追肥。肥料可以在万屋买,也可以自己堆肥。堆肥需要时间,买肥料需要小判。不管哪种,都是一笔账。”博多翻了一页账本,在“肥料”两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问号——表示待定。
“博多说得对。”森百铃子点头,“肥料的事等第一批菜出苗再说。今天先把种子下地。厚,退——菜地翻好了吗?”
“翻好了!排水沟也清过了,没有落叶堵塞。”厚藤四郎扛着锄头站在菜地边上,满头是汗但精神抖擞。
“那就下种。小松菜和菠菜种左边垄,水菜种中间,萝卜种在靠栅栏的那一侧——萝卜根系深,需要更多空间。紫苏种在菜地边角,不占主垄的位置。鹤丸,薄荷盆放哪你自己决定,别放我房间门口——叶子太香了晚上睡不着。”
“好嘞!”鹤丸抱起薄荷盆就跑了。
种子下地的过程比翻土安静。五虎退蹲在田埂上,用树枝在软土上画好的排布图一个穴一个穴地点种子,每穴两到三粒,间距精确到指节长度。厚在后面用薄土覆盖,再轻轻拍实。长谷部跟在他们后面,用喷壶均匀地洒水——水珠细得像雾,落在土面上不会把种子冲走。三个人配合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退偶尔会小声说“这里多放了一粒”,厚就用手把多的种子捡出来放回纸袋里。长谷部洒水的时候会特意避开退刚点好的穴,等厚覆完土才浇。
森百铃子站在菜地边上,闻着雨后泥土的腥甜气息。她能听到种子落土的细微声响,能听到退用小铲子拍土的节奏,能听到长谷部喷壶里水晃动的轻响。
“退,种子埋多深?”她问。
“大概——半个指节。”
“太深了。小松菜种子小,埋太深出不了苗。半个小指节就够了。厚,你覆土的时候手再轻一点,别压实——种子需要呼吸。”
厚藤四郎覆土的手立刻放轻了力道。他用指尖把土拨过去,动作小心得像在给人盖被子。退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了一句“主公对种子比对我们还温柔”。森百铃子嘴角微微上扬:“种子不会反驳我。你们会。”
菜地边上,森百铃子蹲在田埂上,伸出手指插入覆好的土中,沿着播种沟摸了一遍。指尖感受到土壤的湿度和松软度,种子埋在恰到好处的深度。她忽然摸到一处土比别的地方稍硬,手指用力碾了一下——是一块混在土里的小石头,大概指甲盖大小。
“这里有一颗石头,会压到种子发芽的根系。”她把石头抠出来放在一边,又在旁边摸了一圈,确定没有更大的石块才收手。
厚站在她旁边,扛着锄头,看她的动作,嘴角微微上扬:“主公摸土比我看土还准。”
“你用手摸你也准。”
“我摸了三年刀,主公摸了五年花。手感不一样。”
“那你今天多摸摸土。地垄翻完之后顺着摸一遍,每一垄都摸,把石子全捡出来。”森百铃子站起来,在裙摆上蹭了蹭手指,布料上又多了一块黄印。她顿了顿,指向厚的手,“你的手刚才搬瓦片磨出水泡了,捡石子没问题,但不要握锄头了。下午让鹤丸帮你翻剩下的那垄。”
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虎口处确实多了几个透明的水泡。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应了一声,然后继续沿着田埂往前走。走到一半,他忽然回头,用一种很随意的语气说:“主公,你今天换了裙子,袖子没了,手臂会晒黑的。下次戴个袖套。”
“你说得对。但袖套套在锁链上面还是下面?”
厚想了想,挠了挠后脑勺:“……下面吧。上面会磨。”
“……好。退帮我记一下,下次去万屋加一副袖套。”
“是!”退在田埂另一边应声,手里还拿着画图的树枝,树枝尖上沾着湿泥。他用没沾泥的那只手在记事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主公袖套,白的,棉的,锁链下面”。旁边还画了一个很小的袖子示意图。
博多坐在廊道边,远远看着菜地里的劳作,膝盖上的账本又翻了一页。他听到森百铃子说“菠菜种子是尖的,水菜种子是圆的”,默默在账本的农业支出页上记了一笔,旁边画了一颗小小的菠菜和一颗小小的水菜。五年没有抬头看世界的人,正在学着从别人的对话里重新认识泥土、雨水和种子的形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