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温言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人憔悴、沉默,黑眼圈已经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层,迟迟消不下去。
还有半个月就要复工了,他要冷静地处理这些事情,不能把这些麻烦全都带到工作里。
他深深吸进一口气。看着面前的镜子,想起那枚足够隐晦的摄像头。
于是他试探着摸上镜柜的边缘,不出所料地捏到了一点细微的凸起。沈温言用指甲扣了几下,从镜面和柜体的夹层之间扯出来了好几条线路,最顶端缀着的俨然是个精巧的针孔探头。
沈温言关上镜柜,转头看了眼正对的方位。
浴室。
他又无力地闭上眼。
月光从偌大客厅的落地窗倾泻进来,将这个空间分别切割成了不同的几何形状。沈温言缓缓走进一小块光亮里,感觉自己像是一株被连根拔起的植物,正暴露在从未呼吸过的空气之中。
高高在上的水晶吊灯没有被他开启,沈温言坐在沙发上,黑暗中只有挂钟的滴答声和他自己的呼吸相互慰藉。
如果厌恶他的爱,那傅寒舟应该早就将这一切说明白。
如果享受他的爱,那就……
就什么?
在惊世骇俗的目光下接纳自己吗?
沈温言被自己的想法吓得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他这才有空静下心来,审视那个从来都认为是自己单相思对方的傅寒舟。
他站起来,打开了客厅所有的灯。
吊灯、壁灯、落地灯,甚至电视墙置物架里内置的小灯带,能作为光亮使用的对象全部被他打开了。然后他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第一个摄像头在玄关挂画的后面。
画框的木质背板上被钻了一个极小的孔洞,镜头就藏在画布的纤维之间。要不是拆下画框后翻过来仔细看,恐怕这辈子都不会发现。
情理之中,傅寒舟送他的,想做手脚简直太容易了。而且他在喜悦当中并不会检查太仔细,反而会珍而重之地把它挂在最显眼的地方,就像现在这样。
沈温言攥着那个画框,最后把它轻轻靠在了墙边。
他的每一寸隐秘、每一滴眼泪、每一次因为思念而失神的瞬间,都已经被另一个人尽收眼底。
电视柜的装饰线条里、空调出风口的格栅后面、沙发正对的天花板吊顶边缘。一个,两个,三个……他继续用灵巧地螺丝刀拆下那些细小的、伪装成家具一部分的设备。
在书房躺椅扶手的布艺接缝处,他甚至摸到了一枚比指甲盖还小的监听器。
你到底要干什么?
沈温言沉默着,抱着膝盖,把头埋进臂弯里在地板上坐了好一会儿。他没有哭,眼眶干涩得像是被风干了全部水分。此刻反而是冷静占据了他的头脑,他不该慌张,不该失措……
最后,他把那些摄像头和监听器装进一个密封袋里,锁进了书房的抽屉。
那么他该做什么呢?报警?对峙?还是留作某一天彻底撕破脸时的筹码?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
沈温言把玩具熊眼睛里的监视器抽出,掏出了针线。
……
沈温言理所当然地拉黑了傅寒舟,这是他前所未有过的体验。
并不违心地说,十几年的隐秘爱恋并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但他看不懂对方对于自己的丑态究竟是真情还是假意,所以他选择使用一次退缩换取自己相对正常的生活。
沈温言的假还没用完,但他完全不想再待在这个遍布傅寒舟双眼的地方。调整了两天心态后,他就平静地走回了工作岗位,不过很显然这车上也装了什么东西,不然傅寒舟的车不会在早高峰跨越小半个市区正好挨在他的身边。
傅寒舟敲了敲玻璃,脸色也不算很好。沈温言忍着关心和自厌别过头,难得主动加塞了一辆车,在红灯的最后一秒,绿灯刚刚展开的瞬间扬长而去。
他咬着下嘴唇,严格地控制自己不去看后视镜,生怕自己又一次心软。
所幸上班的日子比他预想的要好过一些。
或者说,忙碌本身就是最好的麻药。查房、开医嘱、写病历、看门诊、上手术——他的排班表被李主任特意调得松了一些,但架不住他自己不肯闲下来。别人不愿意接的急诊他接,别人不想值的夜班他值,几天下来,科室里的小姑娘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敬佩。
“沈医生,你是不是跟女朋友吵架了呀?”沈蓁蓁有一天趁着查房间隙凑过来问,手里抱着一沓病历夹,明明是个挺大大方的姑娘,现在倒显得贼兮兮的,“我看你这几天跟个陀螺似的,停都不带停的。”
沈温言正在写病程记录,笔尖顿了一下:“没有女朋友。”
“那就是男朋友咯,现在很开放啦,你别怕嘛。”沈蓁蓁斩钉截铁地说。
沈温言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那姑娘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干笑两声抱着病历夹跑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写到一半的病程记录,发现刚才那一笔写歪了。他把那个字涂掉,重新写了一遍,然后合上病历本,起身走向下一间病房。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去。
他只是拉黑了傅寒舟的微信,对方的号码还没有被打入冷宫。这也间接导致了他的手机里躺着无数条傅寒舟发来的消息。
他全当没看见。
就连那些刻意的问诊他也婉拒了。
不过傅微兰的消息他倒是一一回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