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寒舟的眼睛锁着好友的动作,一言不发。
沈温言低下头,伸手抖开傅微兰的被子,为可怜的病中女孩从肩膀到脚尖盖得仔仔细细,顺便掖了掖被角,这才轻手轻脚地退出来。
客厅里,傅寒舟已经打开了一瓶红酒,甚至摆上两个杯子。如果配上两根高耸的洁白蜡烛和两碟七分熟的牛排与银质刀叉,那也并不失为一场浪漫的烛光晚餐。
“喝一杯?”他晃了晃醒酒器,暗红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出均匀的酒泪,“波尔多左岸的,你最喜欢的那个酒庄出的赤霞珠。”
沈温言看了眼墙上的钟:“可我明天有早班。”
“那就只喝一杯。”傅寒舟的语气似乎不容拒绝,却的确没有强迫的意思。只是陈述,他这个人也算是变着法地恃宠生骄,毕竟知道沈温言对他向来百呼百应。“你今天开了一天的刀,又跑了一趟过来,需要放松。”
他在说这句话的时候甚至没有看沈温言,目光落在酒杯上,侧脸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沈温言沉默了两秒,走过去,在傅寒舟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
傅寒舟将酒杯推过来。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折射出紫红宝石般的光泽。沈温言端起来抿了一口,单宁柔顺,黑醋栗和雪松的气息在舌尖上铺开,酸度还是很明显的,是他最熟悉的那一类滋味。
美中不足的是傅总手底下毕竟生疏,醒出的酒全靠品质撑起来。不过这是哪年哪月的酒来着,看酒瓶还有些眼熟,喝起来也似曾相识。
他看了一会儿,也认出来了……应该是去年新年送傅寒舟的礼物。这人当时回了自己一辆车,回报的利率简直是拉满了,可沈温言也属于根正苗红家里做大生意的二代,虽然父母常年在国外,但家里的豪车还是能堆满至少五个车库,但作为医生总不能那么高调,所以一般只开那辆他大学时父母送的宝马某系基础款上下班。
傅寒舟可能也想到了这点,所以只送了台以舒适度与安全性著称的中高端豪华款轿车,落地价不算很贵,但沈温言仍然舍不得开,把这份心意一起放进了车库里吃灰——也不算,他每周都叫人上门专门保养这台99新的车,漆面擦得锃光瓦亮,零件润得不能再润,后来连保养的人都无从下手他才把这个频率改为一月一次。
沈温言尝出了酒的来历,握着杯脚的手指微微发麻。
“今天的手术怎么样?”傅寒舟说是喝酒,自己却没喝,看着沈温言抿了两口才开口打破沉默。
“还好,一台心脏搭桥,挺顺利的,明天再看一眼患者术后反应,应该没什么问题。”
“做了几小时?”
“就七个小时。”
傅寒舟皱了皱眉:“吃饭了吗?”
沈温言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对方已经站了起来,走向厨房。
“我给你下碗面。”
“……不用了,寒舟——”
傅寒舟置若罔闻,他总是这样,起了兴就算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厨房里传来水流声,然后是燃气灶打火的“哒哒”声,接着是火焰燃起的轻响。沈温言有些局促地坐在沙发上,听着这些声音,忽然觉得这个雨夜变得不真实起来——像是被人从现实里剪下来的一帧画面,本应该单独存放在某个温暖的角落里,供他反复品味。
他低头看着手中的酒杯,红酒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杯壁上挂着的酒泪缓缓滑落,一道又一道,应该是独属于沈温言的某种无声的计时方式。
厨房里的动静断断续续。他听见水烧开的咕噜声,面条下锅时溅起的水花声,筷子搅动时碰在锅沿上的叮当声。这些声音混在窗外的雨声里,嘈杂又安静,好像很寻常的场景。
沈温言不知不觉地弯了弯嘴角。
“笑什么?”
傅寒舟端着碗走出来,正看见他对着酒杯出神的样子。
沈温言回过神来,摇了摇头:“没什么。想起点小时候的事。”
傅寒舟把碗放在他面前又在他对面坐下。碗里卧着一个煎蛋,边缘煎得微焦,蛋黄没有破,圆滚滚地躺在面条中央,像一轮小小的太阳。几片青菜叶搭在边上,颜色翠绿,一看就是烫过之后又过了凉水。
“你家冰箱里还有青菜?”沈温言有些意外,蒸汽熏上他的镜片,迫使他只能抽出一条纸巾慢吞吞地擦起眼镜。眼前有些模糊,他似乎只能陷入思绪之中。
傅寒舟的冰箱他太熟悉了——永远整整齐齐,永远只有矿泉水、牛奶和偶尔出现的蛋糕盒。青菜这种需要处理的食材,从来不会出现在傅寒舟的购物清单里。
“阿姨白天买的。”傅寒舟说这话的时候别开了目光,端起自己的那杯酒喝了一口,“阿兰抵抗力太差了,老人家总放心不下她,总是想变着法子给她做些吃的。”
沈温言嗯了一声,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拿起筷子,挑起一筷面送进嘴里。面条煮得出奇的好,筋道、入味,汤底是酱油和香油的简单组合,却意外地鲜。煎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咬开的一瞬间,温热的蛋液裹在面条上,让整碗面都变得醇厚起来。
“好吃吗?”傅寒舟拄着下巴问着,还挺接地气。
“嗯。”沈温言慢吞吞、认真地咽下了一口,像是要把每一根面条的味道都记住。吃到一半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看着碗里剩下的一半,有点舍不得继续。
“怎么了?”
“吃不完。”沈温言说。
这是假话。他今天从下午两点做完手术到现在,只在休息室喝了一杯咖啡。七个小时的手术,加上堵车再开过来的一个多小时,他的胃早就空了。这一碗面他当然吃得下,甚至可以再吃一碗。
但他不想这么快就吃完,吃完了不就要回去了吗,下一次只有他们的空间在哪里没有人能预见。
傅寒舟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只是把面前的纸巾盒推过来一点。
沈温言在心中叹了口气,继续吃着。这一次他吃得更慢了,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虔诚的仪式。窗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从噼噼啪啪的密集敲击变成了淅淅沥沥的绵长低语。客厅里安静得只剩下筷子碰在碗沿上的细微声响,和偶尔响起的酒杯放到桌面上的轻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