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终于驶进了小区。沈温言熄了火,雨声顿时变得清晰起来,密密匝匝地敲打着车顶,像是无数只细小的手指在叩击。他解开安全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靠在座椅上,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用目光爬了一遍楼层。
第四十七层。
他忽然想起自己送给傅寒舟这间房子的时候。
那是傅寒舟十八岁生日的前一天,沈温言把房产证和一个信封一起递给他。信封里装着一封信,信上只有短短几句话:
“寒舟,十八岁生日快乐。这栋房子不算什么,但它离你公司近,配套设施也很完善,以后你加班到太晚,可以来这里休息。我知道你喜欢自己摆平一切,你想证明你的能力,但我是你的朋友,很多事都能跟你一起扛下来,你不用这么累。”
傅寒舟拆开信封的时候,沈温言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他记得自己假装在看手机,余光却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傅寒舟的脸。
傅寒舟看完信,沉默了很久,偏偏沈温言看不清他的眼睛,只能等待。
久到沈温言以为自己越界了,久到他开始后悔自己的自作主张,久到他几乎要开口说“你要是不喜欢就算了”,久到他已经开始觉得傅寒舟正在痛恨自己无意间露出的幸福家庭。
“我很喜欢,温言。”他这话说的有些慢,沈温言不禁会想如果将这个明显的停顿拔除会是什么光景,会不会让自己为了爱情发疯。
门铃只响了一声,门就被打开了。
傅寒舟穿着一件宽松的黑色家居服,袖子随意地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的手腕。他显然刚洗过澡,头发还半湿着,他的脸本身带有一种野性的美丽,现在几缕碎发垂在额前,比平时在公司里那副一丝不苟的模样多了几分慵懒的烟火气。
“路上堵了?”他侧身让沈温言进来,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的抱怨,“我以为你二十分钟就能到。”
“立交桥上出了事故,堵了四十分钟。”沈温言换下皮鞋,熟练地从鞋柜里取出自己那双专用拖鞋——傅寒舟家里永远给他备着一双,尺码刚好,颜色是他喜欢的深灰色。
“阿兰在卧室?”他问。
“嗯,烧到三十九度五,吃了退烧药也不见退。”傅寒舟跟在他身后,声音里难得流露出几分焦躁,“这丫头就是不听劝,大冬天的非要去游什么恒温泳池,出来被风一吹就成这样了。”
沈温言脚步微顿,侧头看了他一眼。
傅寒舟很少为谁露出这种表情。在商场上他是出了名的冷硬果决,谈判桌上寸步不让,对手评价他“像一把没有感情的刀”。唯独对这个妹妹,他所有的柔软都毫无保留。
沈温言收回目光,指尖在衣袖里微微蜷了蜷。
——他居然连这种样子都觉得好看。
至于这个阿兰,说是妹妹,却没有亲缘。又是落于俗套的剧情,保镖为他死去,留下的可怜独女求他照料,所以十九岁的傅寒舟领回十五岁的傅微兰,女孩额角受了伤,流出的鲜血像她失去的亲人为她未来流下的眼泪。
沈温言当时沉默地撕开纱布,为显然是在学校中遭受欺负的女孩处理伤口。
他不理解,为什么世上的男男女女总要为自己的未来失去现在?那句话叫做命运的馈赠早已在暗中标好了价格,但没有这份馈赠,过去的生活会不会本来就是幸福的?
“我先去看看。”他加快脚步走向卧室。
傅微兰蜷在床上,一张俏丽的小脸烧得通红,额头上贴着退热贴——显然是傅寒舟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穷尽毕生所学才能想到的急救方法——看到沈温言进来,虚弱地扯了扯嘴角:“温言哥……又要麻烦你了。”
“跟我客气什么。”沈温言在床边坐下,自然地伸手覆上她的额头,又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动作轻柔而专业,“张嘴,啊——”
他检查的间隙,傅寒舟就靠在门框上看着,双臂抱在胸前,神情专注。暖黄色的壁灯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柔和了几分,那道平日里锋利的下颌线此刻竟显出些许温存的意味。
“扁桃体发炎了,应该没有大碍,我开点药,搭配退烧药一起吃。”沈温言收回听诊器,转向傅寒舟,“家里有头孢吗?”
“药箱在客厅,你自己拿,我不认识。”
沈温言点点头,起身往外走。经过傅寒舟身边时,两个人离得太近,他的肩膀几乎擦过对方的胸膛。那股熟悉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混着沐浴露残留的水汽,让沈温言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垂下眼,快步走开。
药箱放在客厅茶几上,沈温言蹲下身翻找。退烧药、感冒药、创可贴、碘伏……傅寒舟的药箱是他定期整理的,每样东西的位置他比主人还清楚。头孢在第二层,他拿出来,又顺手补了几盒快见底的常用药放进购物清单里。
“沈温言。”
身后突然传来声音,近得过分。
他下意识回头,傅寒舟不知什么时候跟了过来,就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从这个角度仰头望去,对方的身影几乎将他整个人笼罩住,客厅的顶灯在傅寒舟身后勾勒出一圈光晕,让他的面容有一瞬间模糊得像一场梦。
“你耳朵红了。”傅寒舟说,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你家暖气开太足了。”沈温言别开目光,站起来,把药递过去,“这个一次一粒,一天两次,饭后服用。退烧药如果温度降到三十八度以下就停——”
“你跟我说也没用,我又记不住。”傅寒舟没接,反而往沙发上一坐,长腿随意地交叠起来,“你去跟阿兰说。”
沈温言握着药盒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松开。
好。
他转身回了卧室,把用量用法仔细地写在便签纸上贴在床头,又叮嘱了傅微兰几句。傅微兰已经好了一点了,这时候居然坐了起来,倚着两个淡蓝色的软抱枕,整个人像陷在棉花里一样闲适,一双眼睛抬起来看向沈温言,往床侧蹭了蹭,又拍了两下空位。
“温言哥,你陪我聊会天吧。”
沈温言在床边站了两秒,最终还是坐了下来。
床垫微微凹陷,傅微兰立刻像一只找到了热源的猫一样靠过来,脑袋歪歪地枕在他的肩上。她的体温还有些高,隔着衣料都能感觉到那股不正常的灼热,像一个小火炉。
“别靠太近,小心传染。”沈温言嘴上这么说,却没有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