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才不怕。”傅微兰瓮声瓮气地说,“温言哥你是医生,有你在身边我就什么病都不怕。”
沈温言失笑:“我又不是神仙。”
“你比神仙还要好。”傅微兰抬起头,一双圆亮的眼睛望过来,因为发烧而蒙着一层薄薄的水雾,显得格外楚楚可怜,“温言哥,你真好,比我哥好多了,我都想以后直接嫁给你得了。”
沈温言愣了一下,随即想起方才傅寒舟靠在门框上看妹妹时那副紧张兮兮的模样,想起他说“这丫头就是不听劝”时语气里的无奈和纵容,想起他给傅微兰贴退热贴时会有的笨手笨脚却小心翼翼的动作。
他忍不住弯了弯唇角。
“别开玩笑了,”他说,声音放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彼此心照不宣的事情,“那你哥说不定会杀了我的。”
傅微兰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笑到一半又因为喉咙疼而皱起了脸,表情在快乐和痛苦之间反复横跳,显得滑稽又可爱。
“你说得对,”她捂着嗓子,声音哑哑的,“我哥那个人,占有欲强得要命。从小到大,我交什么朋友他都要过问,上次有个男生送我回家,他愣是让人查了人家三代户口。”
沈温言安静地听着,没有接话。
“但温言哥你不一样。”傅微兰忽然话锋一转,歪着头看他,目光里带着一种生病时才敢袒露的、不加掩饰的观察,“你是我哥唯一一个从来不会说半句不好的人。”
沈温言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这算是什么,好人卡吗?还是说自己的心思在这位心思敏感但性格热烈的女孩前已经无所遁形了?
“……你想多了。”沈温言别过脸,假装在观察床头柜上那杯凉透了的水,“他对我跟对别人没什么区别。”
“有区别的。”傅微兰固执地摇头,“你不信就算了。”
她重新靠回枕头上,眯着眼睛望向天花板,吊灯的光线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似乎想要继续争辩沈温言到底好不好这个问题。
可惜她还没有争出个孰是孰非就只能熄火了。
因为卧室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傅寒舟端着一杯热牛奶站在门口,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先是落在傅微兰身上,确认她还在安然地说话,然后移到沈温言身上,停了一瞬。
那个停顿很短暂,短到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不会察觉。但沈温言察觉了。
他感觉自己的耳根又要开始发烫。
“该吃药了。”傅寒舟走进来,把热牛奶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很自然地在床的另一侧坐下,三个人呈一个不太规则的三角形。
傅微兰翻了个白眼:“哥,你能不能别像定闹钟一样准时?我跟温言哥还没聊完呢。”
“吃完药再聊。”傅寒舟的语气不容商量,但手上动作却很轻,把药片和温水依次递过去,“先把头孢吃了。”
沈温言坐在一旁,看着这兄妹俩一个递药一个吃药,配合得算不上默契——傅微兰嫌弃水太烫,傅寒舟又兑了半杯凉的进去——但那种自然而然的家常感,像一幅被细心保存了很久的旧画,色彩或许不再鲜艳,线条却依然温柔。
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多余。
“那我先——”
“温言哥你别走!”傅微兰一把拽住他的袖子,力气大得完全不像个病人,“你走了我哥肯定也转头就走,到时候又剩我一个人在这儿发呆。”
傅寒舟面无表情地说:“我什么时候转头就走?”
“每次。”傅微兰理直气壮,“上次我感冒,温言哥一走,你就把药和水往这儿一放,说了句‘多喝热水’就走了,前后待了不到三分钟。”
“……那是公司在开会。”
“那上上次呢?”
“……”
沈温言看着傅寒舟被妹妹堵得说不出话的样子,嘴角不受控制地翘了起来。
傅寒舟看了沈温言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快的无法捕捉,只听他清了清嗓子。
“那就再坐一会儿。”他对沈温言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但尾音落得比往常慢了一些,“外面雨还没停,现在走也不方便。”
沈温言转头看向窗外。
雨确实还在下,比来时更大了。雨水沿着落地窗的玻璃倾泻而下,将外面的万家灯火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四十七层的视野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孤寂,像是漂浮在城市上空的一座孤岛。
他收回目光,发现傅微兰已经靠在枕头上睡着了。退烧药开始起效,她的呼吸变得平稳而绵长,脸颊上的红潮也退了一些,露出原本白皙的肤色。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攥着沈温言的袖口,指节微微泛白。
傅寒舟看了妹妹一眼,起身绕到沈温言这一侧,弯下腰,动作轻柔地将傅微兰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他弯腰的时候,距离近得过分。沈温言能闻到他身上雪松和沐浴露混合的气息,能看见他后颈处被碎发遮住的、若隐若现的皮肤,能感受到他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像一阵无声的潮水。
然后傅寒舟直起身,低头看着他。
从这个角度望去,客厅的灯光从背后照过来,将傅寒舟的轮廓勾勒出一道金色的边。他的表情有一半隐没在阴影里,看不真切,但那双眼睛是亮的,沉沉的、静静的,像是深冬的湖面结了一层薄冰,冰层之下暗流涌动。
“走吧,”他说,声音放得很低,低到像是怕惊动他眼里的雀鸟,“去客厅坐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