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温淙留宿舜华居。
他喝得酩酊大醉,或要躺在院中观星,或要爬上房顶,又一定要庾含贞和闻杪一同品尝他带来的松子酒。庾含贞只喝了一碗便两脚悬空,闻杪搀着她回了侧厢房。
房中静卧片刻,她渐渐清醒过来,甚至有些难以入眠。温淙仍在院里说笑不止,庾含贞便索性坐起,取出那把尚未雕完的小木琴。
窗下,红烛泣泪,一时不留意便漫出烛台,顺着桌案悄无声息爬上灯下人的袖口。
“琴头刻好了,琴尾又歪了……”
“琴轸最难!真是五体不勤。再改下去,怕是只剩葡萄大一个了。”
庾含贞自言自语,左右上下、翻来覆去看着手里的小木琴。她摇摇头,拂袖扫开满桌的木屑,把小木琴放置于那方青竹帕子上。细细端详之际,闻听蝉鸣,才察觉院中两醉人没了动静。
她轻手轻脚取出一小块木板,研墨提笔,写上“姊月婵仙位”五字,便欲熄灯安歇。
吱呀——
门扇被推开。
庾含贞闻声端起烛盏往房门口走去。
“杪儿,你也还没——”
来人并非闻杪。
月华清晖,铺洒门外。
门框之中只能看见一道黑黑的人影。此人身形高大,发尾被晚风带起,在一团青松气息中微微摇摆。
烛盏微光暗黄,点亮来人的脖颈,鼻尖,双目。
看清来人面目,庾含贞吓得打翻烛盏。来人一把接住烛盏,未使之坠地。烛蜡跳起一滴,飞到庾含贞的手腕上,滚烫一瞬,立刻归于温凉。
“公、公子,你怎么……怎么来了?”
陈玠仍站在门外,静静看着庾含贞。
二人隔得不近不远,恰足够烛火光影映于二人眼眸。
陈玠蓦地塌肩闷哼。庾含贞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接过烛盏,小心搀着他于房中落座。他满身松子酒气,什么也不说。庾含贞先是多点亮了几盏灯,随即折身到桌案上为他倒茶醒酒。
斟茶之际,庾含贞忽感身后一道暗影覆压而下。
回头,只见陈玠正弯腰瞧着她。她不禁身向后缩,紧紧扣住桌角。陈玠却后退一步,拿起桌案上的小木琴。
“公子,我——”
“这是琴?”
庾含贞恭敬作答:“是,公子。”
陈玠轻声发笑。
庾含贞觉得无地自容,闻杪和公子看到这小木琴都是一幅欲言又止的模样,不知是刻得多丑才会叫人如此。她正想解释什么,陈玠已轻轻将小木琴放回那方青竹丝帕上。
“你阿姊叫月婵?”
庾含贞霎时瞪大双眼,木然回头,看着桌案上那还未收起的牌位。她左看陈玠,右看牌位,竟发觉陈玠一直盯着“月婵”二字看。
她吓得叩首:“公子,妾只是想留个念想,绝对没有冒犯郎主家宅的意思。妾知错,公子,妾真的——”
“轻声些,”陈玠蹲坐下来,“温淙好不容易消停,你要把他吵醒吗?”
庾含贞闻言缓缓起身,右手悄然往后伸去,一点一点要把那块未成形的牌位推到离陈玠较远的一端。陈玠抬手,一把按住牌位,烫热的指尖一瞬划过庾含贞的手背。
而后,陈玠将牌位从她手下取走。
“此为桃木,只不过由多根拼成,并非一块,不耐湿也不耐热。你就拿这个给你阿姊?”
一时,庾含贞满心念想皆沉下去。
这块木头是昨日上街顺带买的。
她也才来舜华居不到半月而已,根本没有那么多钱。闻杪说要借钱给她,她不忍闻杪替她承担,闻杪便帮她同花圃掌柜杀价,才得这样一块。小木琴的木料甚至是掌柜捎带的。
“公子,妾自知无能,但姐姐她定能知晓我的心意。”
陈玠仍拿着那块木牌位,片刻后,话锋一转:“那你的养母呢?”
“善宣子之死,你是何心意?”
言辞咄咄逼人,身姿向前倾轧。
庾含贞坐地后退,却抵住床沿。善宣子赠她的青玉环佩被她压在枕下,此刻竟觉得那青玉环佩生出精魂,正替善宣子看着她。
“尼师她……她好歹给我一个家,论迹不论心,我——妾不怨恨她,却也不敢,不敢擅自替被害的姐妹原谅。”
陈玠似是不满这个答案,蹙眉追问:“那你呢?你原谅她吗?还有我——你的,杀母仇人。”
“不是的,公子。妾怎么敢这样看公子。”庾含贞慌忙解释。
陈玠起身后退,背对着庾含贞,道:“刺杀案牵涉宫禁。是陛下,亲自下旨屠灭广济庵。其间曲折,我亦不明。”
庾含贞爬起,答道:“是,公子。妾蠢笨,但绝对不会怨恨公子,恩将仇报。”
她刚刚收敛思绪,陈玠又乍然转身朝她靠近。庾含贞心中再次翻起一阵慌乱。这次陈玠没再说什么叫人心惊的话,只抬手将她翻乱的衣袖捋顺。她身欲后退,又想到身后是床榻,怕叫人误会,最后只好站在原地。
陈玠轻轻扯起一片衣袖,静静打量。庾含贞这才发觉其上有大片蜡痕。
“白衣红蜡,白雪红梅。如今是夏日,你就想赏梅了么?”
陈玠声音清冽冷淡,庾含贞却听出几分嘲弄,也是顾不得许多,收手把袖子扯了回来:“公子,妾自己会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