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丝衣袖划过陈玠的手心，仿若江上凉风过境。

他轻搓着方才捏住衣袖的二指，道：“明日不要穿这个了。人人穿得一样，我分不清。”

庾含贞心中仍旧愤愤不平，语气又不得不恭敬。罢了，不与醉鬼论长短。

“是，公子。妾知道了。”

“木樨斋的事交予你做。那块黑石若有余料，取来给你阿姊刻碑。温淙说你聪慧，当作他给你的谢礼。”

庾含贞抬首，正欲道谢，也想问问月婵葬在何处，那道黑影已移出房间。门扇轻掩，房中灯火通明，只余她一人，以及满屋青松酒香。

翌日清晨，小雨淅淅，翠鸟低鸣。

舜华居内院的四人各在房内，睡意正酣。外院倒是塞了许多人，不过众人也不急，只安心等待，一团站在廊下，一团坐于侧堂，兀自漫无边际地谈论着。

庾含贞懒懒睁开眼，头还是很晕。

酒真是个坏东西。不过，怀抱着青松的气息入眠，倒是她自下山以来睡得最安稳的一晚。

窗外雨滴打地，天光大亮。

她拍拍头，手脚极快地套上衣裙，要去找闻杪。

小闻杪已蹲在门口等待。听见门开，闻杪高兴得站起：“贞姐姐，你醒啦！郎主说要给全府的人裁新衣呢，阿峤哥已请来裁缝了！”

闻杪站得不稳，庾含贞笑着扶住她，道：“那很好呀。郎主和温公子呢？”

“他们已起了，此刻在正堂呢。”

真是酒醉误事，懒怠失职，往后再不能喝酒了。

庾含贞拉着闻杪要往外院走，闻杪倒是不紧不慢：“哎呀姐姐，温公子都说了，你昨日辛劳，要休息。郎主也让我等你。不必如此苛待自己啊。”

庾含贞顿住脚步，闻杪撑起伞，含笑拉着她慢慢往外走去。

堂前檐下塞满姑婆老翁，叽叽喳喳，好不热闹。

“二郎君，怎的才回来第二日就不归家？那往后还不翻上天去了！”温府来的老仆语重心长说着。汪峤躬身奉上清茶劝饮，老仆人神色稍缓，静下来立在温淙身侧。

温淙倚在一边，双手扶额：“张伯，昨日父亲就拦我，好容易才出来。眼下快到正午，我好歹也要在兆玉府上用了午膳再回。你也留下，何必着急呢？”

“二郎君，你——”

张伯语塞：“陈二郎，劳您帮着劝劝，实在是家中有事。”

庾含贞和闻杪从侧门走入，只想在堂中安静侍奉，却被那白发老伯瞧见。

“二位小娘子，二位小娘子——昨日送上府的葡萄是你们准备的吧？我家郎主吃了，大赞，说很妙，很甜。”

张伯将二人拉上前来，又转头对陈玠道：“陈二郎，我们郎主绝无与您割席之意。您也知道，我家二郎君与宋家女公子的婚事耽搁多年，如今两家都想着早些完婚为好。”

温淙仍捂脸装醉。

陈玠起身，在温淙身前蹲下，将他双手挑开：“你真当自己是大禹，要过家门不入？”

“兆玉啊，你怎也如此？”

温淙埋怨道：“昨日还说要我多来，今日连午膳都不给我吃就要赶客。”

堂外雨未歇。

风鸣檐角，铜铎携雨。

廊下，量体裁衣的姑婆摆了一张桌，府中使女仆从排成一队。温府小厮蹲在廊下，与等待裁衣的舜华居家丁攀谈着什么。庖厨庄娘子少有的解下襜衣，与前院洒扫的婆子一同说笑。

温淙抬头，只见陈玠神情严肃不改。他又转头看向陈玠身后的庾含贞：“庾小娘子，你算是引得他满嘴大禹瑶姬。兆玉，你如今都不像自己了。”

庾含贞低着头行礼，或许昨日还是太擅自揣度主客心意，惹人厌烦。闻杪一身粉衣，躲在庾含贞身侧，轻轻抓着她的衣角安慰。

陈玠侧身回头，仰首而视。

她一袭淡紫色纱裙，身挡堂外风雨。白光透过纱衣隐现，不至刺目，却还是叫人恍惚。

女子眉眼神色看不完全，唯见衣裙轻晃，好似一株铃兰。

“不干她事。”

话毕，陈玠又转朝温淙，其人仍一副泼皮模样。他索性也坐在温淙身侧的软垫之上，手撑着桌案，道：“宋家女郎重信守诺，等你多年。你，不可以背信弃义。”

“正因她有情有义，我才不能娶她。如今时势未明，我父刚回洛邑，我亦不是当年那个翩翩公子。岂能误人一生？”

温淙言辞恳切，张伯竟也再说不出半个字，只站在一旁暗自拭泪。庾含贞亦满面愁容，紧紧拉着闻杪的手。

良久，陈玠抬眼，汪峤得令，带着堂中小仆撤下。庾含贞分心片刻，听到门扇阖上的响动方才回过神来，一时不知何以自处。

陈玠未管她，只道：“那你以为，宫内下毒之人是谁？”

温淙怒而拍桌：“我怎知是谁？我亦不想知晓，休要再问。”

陈玠又道：“疑而莫辨则置之。静观时势，循心定向，行之即可。”

“兆玉你——你摆什么大道理！”

此言一出，温淙如泄气的糖皮、沾水的酥糕，颓然瘫坐。他再次看向庾含贞：“二位小娘子，倘若是你，愿嫁如我一般的怯懦之人么？”

闻杪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砸得晕头转向，连连摇头，又觉不对，慌张点头。

温淙自嘲似的发笑，陈玠却盯着庾含贞。

“温郎君，奴婢并非宋家女郎。若想心意相通，或许，郎君该问问她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