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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黑石匾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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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淙将那三支射覆竹签摆成一排。

日光穿过头顶的藤编伞棚,在三支竹签上落下点点斑驳。

他一手轻轻敲桌,一手执杯,对陈玠说道:“哎呀,皆传我们陈将军冲冠一怒为红颜,本来我是不信的,今日一观,这位小娘子确实值得。”

“帝女瑶姬,斩杀妖邪,授予大禹治水法宝。巫山云雨,阳台之梦,是神女矢志不渝,还是做梦之人私欲过盛?”陈玠说着,自倒了一杯酒,又道:“你也变得和那些人一样么——”

陈玠将酒一饮而尽:“——明禹。”

温淙的表字是“明禹”,他的冠礼是在北渊王庭的使者宫举办的。

当时他母亲和兄长都在洛邑,而他与父亲温恪已经离开洛邑一年之久。冠礼上唯有父亲和老仆两人。温恪为他写下表字“明禹”,希望他扬大禹之志,有水德。

夜里,他取出陈玠的信件:「玠改籍投军二载,借君冠岁嘉福,遇贵人。谨遥贺,他日功业相叙。」

两年后,大瑨使团终于见到北渊王,温恪也大病初愈。温淙欣喜万分,马上提笔要将这样的好消息告知陈玠。等了半年,他才收到一封回信,信里说:「时势不佳,暂封笔,君自珍重。」

温淙不解,好在自身处境松快许多,便遣探子查明。

探子回禀:陈玠跑到边地投军之事传回朝中,百官耻笑。大司徒奏请天子明正赏罚,天子难决,问中书监。中书监道:“淮西战事起,当授淮邑监诸军,使持节。”大瑨百年,何曾见过未及弱冠的监诸军?温淙顿生担忧。

阵前,大司徒遣来陈氏族老为陈玠提前举办冠礼,授字“兆玉”,赠大圭。

大军出征,兵临叛军城下。敌军身后突现,合围纵火。火烧两日,人皆以为陈玠死于阵前。至第三日,他策马踏破城门,手提敌将首级,斩敌旗于城门下。

幼时二人互称小玉、小水,表字只在信中见过。今日首次听到陈玠唤他表字,不免感慨。

“山中神女……你向来不爱拽文,怎也开始满嘴神叨叨,莫非也是醉了?”温淙反问。

陈玠放下酒杯,手放于膝上,道:“小小孤女,受不起许多污名。”

温淙又朝陈玠举杯,饮罢,道:“是我失言。可我待你之心,诚挚不改。”

太阳渐倾斜,阳光打在庭前的乌桕树上,穿过树下的竹编伞棚,在地面投下一道凉荫。

温淙起身,将外袍甩到院中的一具雕花衣桁上,想晒晒衣袍上残余的酒渍。许是酒后发懒,他向前走到乌桕树下,卧于树侧的一把独榻之上。陈玠跟在他身后,而后,在茶案边的长筵之上斜卧下去。

庾含贞一直站在廊下,她有些迷离。

她以为,人世三幸:一幸椿萱安泰,堂前侍亲;二幸知交同趣,灵犀相通;三幸良人厮守,风月绵长。

于她而言,其一已不可得,其三亦不敢奢望。好在苍天并非全然薄待于她,让她拥有月婵,即便如夏夜流萤般短暂,也足够她感恩一生。

她看着乌桕树下的陈玠和温淙,卧揽清光,尘烦尽散。而她,如今至少还有闻杪这个小妹。

汪峤在内院门口徘徊了许久,似是有急事要禀报。

庾含贞上前,递上一杯凉茶:“公子和客人正在院内呢。汪小郎何事焦灼?”

“庾娘子,郎主小妹在府门外等了多时,也不坐,也不吃茶。实在是不知道如何是好啊!”

庾含贞疑惑:“既是郎主的妹妹,自然是快些请进来呀。”

“贞姐姐有所不知,”闻杪凑上来解释道,“郎主离开洛邑之时,女公子尚小。女公子胆怯,这些年汪奴监去大司徒府上探视,也都是进不去的。不得郎主允准,阿峤哥自然不敢擅自放人进来。”

庾含贞实在不知这陈家究竟是有何等过往,分明是一家人,对彼此竟都这样别扭。

烈日刺眼,站在廊下也热得头晕。庾含贞喃喃道:“女公子这样娇贵,我们不可任她在门前暴晒。”

汪峤仍踌躇:“可是——”

“这般行事,对公子名声也不利啊。杪儿,你最机敏,你先去劝劝女公子,我陪汪小郎一同向郎主禀报。如此可好?”

闻杪点头,取了一把伞便向府外奔去。汪峤随着庾含贞往树下走去。

温淙听到脚步声,似是身感自己太过放浪形骸,慌忙坐起身,反倒见来人神色比他还要慌乱:“这位是汪伯儿子吗?也是多年未见了。是有事找你家郎主?温某可要回避啊?”

陈玠并未抬头,温淙这才发觉陈玠倒给他的茶早都没了热气,便起身坐到茶案一侧。

“回温公子,小仆汪峤,家父正是汪平。”

陈玠开口:“何事?”

“禀郎主,女公子来了。女公子说,大司徒请温公子和您今晚到府上用膳。”汪峤说完,又低下头去,恭敬等候着。

“叫她回去。”

“诶——”温淙劝道:“兆玉,你这就不对了。小妹年幼,做兄长不该如此。”

陈玠撑着凭几坐起,看着温淙说道:“你父被贬,大司徒未曾说过半句话。如今温伯再回洛邑,他便来攀扯。自己不敢登门拜会,倒是会叫亲生骨肉来受辱。你,莫要中他的计。”

“什么计不计的,小妹与你也是骨肉。”温淙继续柔声嘱咐:“好了好了,汪峤小兄弟,你去回禀你家女公子,就说温某吃醉酒,举止不雅。改日——改日定和家父家兄一同登门谢罪。”

陈玠却冷言道:“你没有错,不许去。”

汪峤进退两难。郎主不敢违逆,又不好拂了客人的好意,他只得央求般看着庾含贞。

“公子,妾擅自做主,已请了闻杪先去照看女公子。”

良久,陈玠仍未发一言。温淙使了眼色,汪峤悄步退了出去。

府门外,闻杪和汪峤连番相劝,满头大汗,陈寿容终是乘小辇回大司徒府去了。舜华居内,庾含贞仍立于庭中。

庭院中,小石子上的苔藓被晒得没了绿意。竹编伞棚的影子在庾含贞脚前划下一道泾渭分明的线。庭中安静,只余蝉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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