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淙不喜这样的沉默,正欲开口,便被陈玠的声音打断:“庾含贞,看来你很喜欢多管闲事。”
庾含贞扑通跪地:“公子,妾行事不周,甘受责罚。”
“过来。”
陈玠的语气淡漠依旧:“既然你管得宽,那就来为我沏茶。”
温淙瞧着庾含贞一动不敢动,说道:“庾娘子,天这样热,我都渴了。还不快快过来。”
茶香四溢,闻来醇厚,叫人清醒不少。
庾含贞起身,走入竹编伞棚之下,跪坐于陈玠身侧。这棚子之下果真清凉,只是乍然一热一凉,还是起了一身冷汗。
她仍不敢抬头看陈玠。
陈玠从袖中取出一方帕子,摆在她身前。帕子上是青竹纹样,又似粉梅绽开。细细瞧来,正是她那日用来包碎瓷片的帕子。这粉梅应是残留的血渍。
陈玠此刻正侧身面朝温淙。她看不到陈玠神色如何,赶忙双手接过帕子,专心为二人沏茶。
一旁的温淙勾出一抹浅笑,道:“万般冗杂,暂得清净。洛邑城诸多纷扰,你这一隅舜华居能挡到何时呢?”
“既已归来,自当好生经营。我有分寸,你且安心。”
温淙瞟了一眼一旁的小婢女,微正坐,道:“惠王日渐长大,陛下自是忍不了桓氏扶持他,威胁太子。大司马老迈,你父亲又态度暧昧,唯有你可拉拢。只是兆玉,从统兵一方的监诸军,到小小骑都尉,你会甘心吗?”
庾含贞闻言一惊,不愿窥私,起身欲走。陈玠却将空杯递到她身前,示意她添茶,她只得又坐回。
“当年中书监让我做这个监诸军,是没想过我能活着回来。即便胜了,以我之资历年岁也坐不稳那个位置。如今各归各位,也免去许多危险。”
陈玠言辞淡然,好似真的偏安洛邑风华。温淙向前凑去,一字一句:“你,会害怕危险吗?或是,你已身处更大的危险?”
眼前之人并未躲避他的眼神:“刺杀案,陛下已严令结案。近日我伤重休养,待我回禁军署,王盘旧部早已闹完。事事利于我,何来危险?”
“刺杀之事,我不感兴趣。可你一定要王盘北上平叛,究竟是何用意?”温淙又问。
陈玠答:“王盘其人,虽暴虐,也勉强算是眼下不可多得的将才。”
“还有呢?”温淙追问。
“他可依仗其祖父——大司马王澹,得军威。”
“还有呢?”
陈玠别过头去,抿了一口茶:“他,可为我腾位。”
温淙沉沉地坐下去,沉思良久,才再度开口:“边境安稳不易,你……”
“此为军政大事。若他败了,我必自请出征。”
“抱歉。我只是担忧,并非不信你。”
“信与不信,皆有个来由。”陈玠从庾含贞手中取过茶壶,为温淙添茶,道:“如今我府上有酒有肉,你多来,我供得起。”
温淙一愣,而后立刻站起,朝院门口等待的小仆扬手。四名壮硕小仆抬着一只大木箱走来。陈玠没追问什么,枝起身跟上前去。庾含贞也站了起来。
小仆破开木箱,一大块黑色石头现于众人眼前,石头上摆着一本册子。
温淙屏退小仆,走到大石头旁边。
他取下腰间的玉箫,轻敲在大石头上。玉石相碰,泠然一声清响,如空谷闻鸟鸣,四下蝉鸣和燥热皆黯淡。
“兆玉,你可知这是何物啊?”
陈玠握着手,双手放于腹前:“玄石幽姿,顽童多思。我非顽童,我不猜。”
温淙不甘,又问庾含贞:“庾小娘子,你可知道?”
远看着确实只是普通的黑石一块。走上前去,细细观之,才见黑石上隐现淡黄色细纹,好似黑石血脉。黄纹与黑石之间毫无缝隙,浑然天成。
“渐渐之石,维其高矣。山川悠远,维其劳矣。”
庾含贞不禁想起古书中的句子,念罢方才自觉卖弄。不过陈玠神色并无异样,她又敢接着说道:“奴婢斗胆猜测,这是温郎君从北境带来的石头。”
温淙爽朗大笑:“小娘子果真慧眼。北境诸国皆爱石头房,此石正是北渊王族修筑府宅所用之原料。它最大的妙处在于——不惧火。寻常石头被火烧了总要发黑,可此石不然。无论多大的火,它都能安然无恙。”
“你骂我是黑心石头?”陈玠笑问。
温淙一把抄起黑石之上的小册子,朝陈玠扔去。陈玠稳稳接过。
“听我大兄说,你走后没几年就立了宅子,许多年都还甚是简陋。所以,为兄决定赠你一楼。这册子上乃是为兄亲自绘制的图纸,另附黑石一块。劳驾小弟你自行寻来工匠,刻字为匾。”
陈玠翻开图册,瞧来是二层小阁楼。
“我府上恰好缺一座书斋。此石玄中有黄,如秋日桂花,此斋便名为‘木樨斋’。明禹兄,可满意?”
温淙拍着陈玠的背:“哎呀小玉,你终于肯叫我一声阿兄了!”
陈玠吃痛着闷哼一声,温淙才想起他背上有伤,忙收了手。庾含贞本在一旁偷笑,此刻悄悄抿了嘴,上前扶住陈玠。
是夜箫声悠悠,繁星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