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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何须问去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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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火轻晃,摇影窗棂。

一日见闻可抵得上慈云山中闲居的一整月。

名花被精心甄选,送往酒楼雅居;余下残枝杂蕊,又卖给蓬户夫妻——一如那口云华玉露酥。

宦客绵里藏锋,字字戳人死穴,可谓大胆。若说大胆,面上偏装得一团和气,想说的话又几番曲折才愿吐出。奈何,君子高谈阔论,听者漠然置之,左右人心岂是易事?

眼中洛邑,梦中洛邑,虚实难断。唯有庭前老树、窗下烛火、手里杂物真切可感。

庾含贞仍摩挲着那枚铜牌。

此牌粗瞧着并不名贵,其上也无半个字,只是纹路特别。如陈玠所言,她对他,的确知之甚少,对这个世道也算不得有多少了解。

院中那棵乌桕树沙沙作响,把月光切碎,洒在地上。

树下无人。

庾含贞侧眼望去,正室的灯还亮着。陈玠用完晚膳便没有出过门。前几日睡前总要在树下和汪平对弈数局,今日却奇怪。

广济庵大门前也有一棵乌桕树,比舜华居的要粗壮一些。香客爱在此处歇脚。

景熙五年,庾含贞在庵中瞧见一小娘子,衣裙五彩绚丽,不似她们总穿青白颜色。那小娘子出了庵,立于树下。庾含贞扒门贪看,偶然听到树下香客议论纷纷。说那大司徒幼子本应在陈氏祖地故奉,却出现在淮邑军中,做了个小小都伯。

衣分五色,人分九品,凤凰怎能做山鸡?香客笑得合不拢嘴,皆道陈小郎辱没家门。

庾含贞只盯着彩衣女郎看。

何谓自贱,何谓自弃?人有见贤思齐之志,孤女便不配慕彩衣,宗子便不可苦行军?无人与她相辩。

从没想过,尸山血海拼搏而来的陈玠将军会出现在眼前。不料世人又要判他背弃旧主,不得善终。

这些天她也多少看出了,陈玠是受不得半点气的。时隔数年,一回洛邑便为亡兄报仇,却怎么忍下了这样的谣言?她总想多知道些,可舜华居的人嘴都极严,再多问反倒是她不懂分寸。

耳目闭塞不好,忧思过多也不好。还是听佛陀的话,静心为上。

她将手中的铜牌收入锦囊,好生放入了柜中。

闻杪见庾含贞屋里的灯还亮着,探窗而看,却见窗中人满面愁容。闻杪问道:“贞姐姐,是否明日待客的安排还有疏漏?”

她见这小丫头硬把脑袋塞进窗户缝隙,赶忙将窗扇抬高,只怕夹到闻杪。

“没有。我多思,是不是打扰你了?”

“怎会?我看姐姐从金谷楼回来后便魂不守舍,是还为那两贯钱伤神吗?其实只要郎主喜欢,两贯钱也不算什么的,汪奴监肯定早就没怪我们了。”

庾含贞嗯了一声,趴在窗台上:“杪儿,你听到那老俳优唱的吗?”

“老头子一把年纪还咋咋呼呼,七拐八绕的。”

闻杪从怀中取出两颗桃,塞了一颗到庾含贞手里,又凑近庾含贞的耳畔小声问道:“姐姐,你是不是担心对郎主不利?”

庾含贞拿着桃没吃,又问:“郎主在家都知道了,岂不满城皆知?这些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吗?”

“我都听出来了,那……应该还是算浅显的吧。不过姐姐你别担心,这些优伶向来如此,他们不懂什么的,只顾着拿钱,傀儡而已。前些年郎主不在洛邑,他们说得更难听呢!这些话可影响不了郎主分毫,汪奴监会处理的。”

闻杪啃着桃,余光瞥见庾含贞的桌案边放着一个未成形的小木雕,大体是一把琴的模样。

她想起,白日里庾含贞在花铺子买了些雕雕刻刻的刀具,还要了一小块碎木,原来是要做这个。忽而又忆起,半月前,汪奴监曾说府内要来一位精于琴曲歌舞的女郎,后来没见那女郎,只见郎主救回一可怜人。

不知为何,闻杪隐隐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话,顿时站直。

庾含贞顺着闻杪的视线望过去,那小木雕旁边还堆着些木屑尚未清扫干净。

庾含贞只笑笑:“你能听出就是浅显?你这样伶俐,不许自贬。看我这木雕,弄来弄去不也还是不成样子。”

“我笨嘛,又不识几个字,总是说错话。”

“有你开解,我已不再忧心了。”庾含贞咬了一口桃:“还有啊,能从庄娘子眼皮底下偷桃,笨?”

闻杪连连否认,庾含贞也不打趣她了,专心吃起桃子。闻杪倒是不依不饶,硬说就是庄娘子给的,慌乱中呛了一口,庾含贞赶紧凑上去看。

不远处的正室,有人已撑起窗子看了许久。

陈玠安静地站在窗侧。

乌桕疏枝横斜,挡在眼前,恰好隔了视线。侧厢房下两道身影并立,时静时动。衣衫别无二致,又凑到一处,一眼竟难以分辨。

片刻后,锁窗,熄灯,入夜。

翌日清晨,庾含贞很早便起了。今日要来的客人是御史中丞之子,又是公子好友,她用心筹办。

陈玠的伤并未痊愈,穿着简单的衣衫在府门前等待。

他的脸上依旧没有太多异样的神色。

庾含贞知道,陈玠不是诗文中的谪仙人,可她总免不得祈愿神佛多偏爱他一些。许是不屑那群整日服散招摇的真浪荡、假风流四处口吐污秽,去辱没以身报国的人。又或许只是被公子的恩情道义迷住了双眼。

温淙公子来得晚了些,已将近午膳时分。

庾含贞备好的游戏皆未派上用场,她便直接引二人席间落座。闻杪见一行人走来,抬手轻拍,廊下站好的小仆端着菜肴上前。

菜肴置于桌上,被银盖子罩住。中间的三道菜分别挂有竹笺,笺上有字。

温淙探身上前,闻杪却按住银盖子,摇摇头不许他开盖。

“兆玉,我与我家老父吵了这许多,早已腹中空空,你家小婢女还不让我吃饭,是何道理?”

陈玠落座,看了一眼庾含贞,又示意温淙也坐:“既是小婢女不允,你应去问小婢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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