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淙不解。

庾含贞缓缓上前，取下一块竹笺，躬身双手献至温淙面前：“听闻郎君素来喜好猜谜射覆。奴依据今日菜肴，备了三道射覆谜题，郎君不妨一试？”

他看着陈玠。

此人悠闲倚在一边，没有半分要管管的意思。温淙只得接过竹笺，其上所写覆句为「天台归来七世改」。

“天台归来七世改。刘阮二人入天台，遇桃林，流连仙境，归来惊觉已过七世。兆玉与我七年未见，不知是否更改啊？”

陈玠道：“猜不出便猜不出，自罚一杯，许你揭过。”

“古籍有载，神荼、郁垒二神镇守度朔山，以桃木阅鬼辟邪。那我的射句便作‘度朔守罢岁华新’。所覆之物，乃是桃花酒？”

闻杪得了庾含贞的眼色，揭开银盖，其下正是一壶桃花酒。

“酒香浓郁，不能算你赢，”陈玠倒了一杯酒，递给温淙，“还是要罚酒一杯。”

温淙满饮三杯，道：“我来迟，叫你好等，当罚酒三杯！”

饮罢，温淙叫来随行小厮，小厮端上一坛酒。酒坛开盖，一股冷冽香气扑面而来。

温淙将壶中桃花酒倒入酒坛，道：“我也带了一坛松子酒，便混在一处。松子息风润肺，桃花味甘祛瘀，过往一切都算不得什么，你我二人能重逢就是好事。”

陈玠叫人取来大碗，两人碰碗而饮。

桃花酒取材于今年春日里淮邑的桃树。两月前接到回京旨意之时，陈玠简单带上些衣物书卷便启程了。要说还带了什么闲物，那便是这几坛桃花酒。

松子酒油润厚重，吞了桃花酒的生涩。

温淙已喝得有些发晕。

夏日蝉鸣，日头高照。可他第一次见到陈玠却是在一个雪夜，他随父亲去大司徒府上作客。

彼时司徒大公子尚年幼，立于正堂，吟诗咏雪，席间赞誉不止。温淙偷摸出去闲逛，瞧见一人蹲在雪中。

那人神色不悦，温淙问了好几遍才问出他的名字。他说他叫陈玠，他兄长被关在柴房。温淙说：“可是你大兄陈璋此刻正在堂前啊。”那人一听就生气地将他推倒，跑到柴房门口，挡着门。温淙透过门缝瞧去，里面果然趴着一个少年，看上去和他一般大，不过衣着单薄。

温淙带着陈玠爬窗，取下腰间的一个小葫芦瓷瓶，递给门内之人：“这是我阿爹埋的松子酒，可以暖身的。”

少年爬起来，猛将葫芦瓶摔碎在地，眼神凶恶，又晕晕乎乎地跌倒在地。温淙吓得缩了回去，陈玠蓦地甩开他的手。

他却死皮赖脸又递给陈玠一个小葫芦，道：“他不喝，那你喝。”

而后数年，大司徒二公子陈玠成了温府的常客。直到景熙元年，陈玠与大司徒大吵一架，自请回故奉祖宅。

那是个冷冬，大雪纷飞，陈玠独自一人骑马出城门，连一直陪伴他的老仆人也被他留在了洛邑。时年温淙十八岁，他什么也没说，只骑马追出城去，将一壶松子酒递给陈玠。

眼下，两种酒混在一起，像被揉皱的纸，有一道麻麻赖赖的波纹。庾含贞取来酒杓将酒搅匀。

温淙手指敲着酒碗，一言不发。

“借醉耍赖，玩不起就没有饭吃。”陈玠淡淡开口。

“来，小娘子，下一道覆句是什么？”

庾含贞取下第二根竹笺：“下一道是‘博望凿空遗异种’，请郎君解谜。”

“博望凿空遗异种，博望凿空遗异种……匈奴来朝卧离宫。是葡萄，是也不是啊？”

庾含贞揭开银盖，正是葡萄：“博望侯出使大宛，带回葡萄果种。郎君随父出使北境，数年艰辛，想必许久没有吃到葡萄了吧？如今温公归来，官复原职，我家公子准备了许多葡萄，晚些还请郎君带回府上，请温公品鉴。”

温淙揪下一颗葡萄往嘴里送：“汉天子以葡萄宫为国宾馆，请匈奴单于下榻。可惜我大瑨不比汉强，我亦不可望张骞公之项背。”

他言语一顿，又笑着对陈玠说道：“可再怎么说，温某在下我也算是小有成就。我来你家，你就给我吃葡萄啊？”

陈玠也摘下一颗葡萄：“功业不在当下，局中之人不便评说。温世伯喜欢葡萄，你作为人子，自觉些，替他多吃几口。”

“我要吃饭。”

庾含贞偷笑，将第三根竹笺取下，递到温淙手中。这最后一道覆句乃是「秋塘菰米收云子」。

温淙正欲作射句，庾含贞已揭开盖子，乃是一大碗雕胡饭。闻杪也一齐揭开余下的盖子：胡炮肉、炒鸡子、五味脯……还有一道莼菜羹、鲈鱼脍。

庾含贞道：“秋塘菰米收云子，乘兴何须问去留。最后所覆之物乃是雕胡饭。”

她又敛袖指着那鲈鱼脍：“这鱼脍是我家公子做的，余下诸菜皆是府上庖厨庄娘子烹制。奴婢雕虫小技，希望郎君和公子开怀。”

说了这许久，桌上的菜肴仍是热的。温淙瞧来瞧去，才发现桌案有一夹层，夹层中有水。摸桌案，尚有余温。

“小娘子聪慧又多才，温某多谢。”

温淙尝了一口鱼脍拌雕胡饭，道：“兆玉兄有些手艺，莫非在淮邑就是这样过来的？”

“想学？”陈玠瞥他一眼，又说：“不教。”

温淙转而对庾含贞说：“小娘子，这‘乘兴何须问去留’一句，说的是王子猷雪夜访戴逵，乘兴而去，尽兴而归。却与雕胡饭何干呐，怎能作为射句？你家郎主圣眷正浓，也要如子猷君一般旷达洒脱，不顾世人眼光了吗？”

这倒是庾含贞没有料想到的问题，一时不知如何答复。

“我家小婢女说了，乘兴何须问去留。你，何须多问？”

陈玠说完，温淙又笑了起来。得陈玠示意，她行了一个礼，拉着闻杪退下了。

呼，不枉她准备了许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