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平静无波。

庾含贞每日在舜华居洒扫，偶尔为公子沏茶研墨，晓看云起，暮观日落。

除了不作舞之外，与在慈云山上也并没有太多分别。她本以为中书监不会就这样轻轻揭过，不过公子背上的鞭伤都已结痂，桓府仍旧没有任何动作，她才终于放下心来。

听闻，皇后带着惠王在扶元殿外跪了一天一夜，惠王年幼，高烧不退。第二日桓懋命人抬着腿伤未愈的桓柳进宫，在天子驾前狠狠责打。天子不忍垂泪，随后就召见了皇后和惠王。

人们都说陛下终究是在意中书监这个内兄，狠不下心。也有些人说，赐杀之事屡见不鲜，也未必就是桓家做的。

陈玠好似从不在意这些事情。

有次汪平提起朝中之事，庾含贞惊得险些把茶壶拐翻，陈玠倒像是没听到一般，仍坐在那里看书。

汪平并不时时都在府上，内院之中除了她和闻杪便无人侍奉。许是多日面面相对，公子也烦了，今日她们更是被叫出了内院。外间也没什么要她们做的事，厨房的庄娘子想来想去，派她们出去采买，她们便带上面纱，出门去了。

老翁卖蓝雪，黄童逐粉蝶。

这算是庾含贞第一次走在洛邑的街巷。早市散了，只剩一名瞎眼老妇人在卖瓜果。她们瞧着还算新鲜，便都买了去。

坊间行人忽向一处涌去。

庾含贞顺着人流放眼望去，只见一座高耸楼阁，楼前铜锣长鸣，找不见队尾。走近一看，梁下牌匾上书“金谷楼”三字。入楼之人锦衣披身，仪态悠闲。楼侧小隔间挤满排队的人。

“金谷银谷，有有无无。云华玉露酥，每日三百数。早来有，晚来无嘞！”

伙计敲锣叫卖，庾含贞和闻杪不忍发笑。

“每日三百？小哥，这都排到天边去了，哪里够卖的？”闻杪问道。

“两位小娘子要买便快快来排，问这许多做甚。”小伙计忙里抽闲搭了一嘴，转头又去吆喝。

“杪儿，我瞧着是买不到了，不如去别处看看，这酥改日再来。”

金谷楼堂前招呼的老者瞧见了两人，提着衣摆挪将过来：“二位女郎是要买酥？”这老者慈眉善目，即便隔着面纱也能看清他脸上堆了几道笑褶。

“买不到可以送到，不知贵府大名啊？”

“我们是——”

庾含贞拉住闻杪，答道：“谢老伯，今日我们急着回府，便不买了。”

嘁嘁——

楼内琴声骤起。

老俳优轻敲竹板，摇头晃脑。

“养士呐风流，养望呐高，三千门客走滔滔。堂前训父多雄辩，翻身——”

“咦？翻身敌前换战袍。鞭风啸，似鸿毛！”

身前两名女子站定不动，金谷楼老者双眼上下扫。

这两人衣着相同，腰间只挂着普通红绦，无腰牌，不过裙边绣着繁杂的方圆纹路。老者缕顺长须，道：“二位小娘子何不稍坐？酥可现做，劳驾照顾小店生意。家中郎主女君尝了我店的云华玉露，若心情舒畅，你我不是两相便宜。”

老俳优又乍然唱起来：“五月初五，克父克母。孟尝君咿，门高还是天高？”

竟在大庭广众之下以孟尝君讽人？且看看他还要如何分说。左右公子今日也不想她们在身前晃荡，晚些回去倒无妨。

那老伯引着两人往二楼雅间走，老俳优唱跳正酣。

“孟尝君，田文郎——马厩身，不详命——蛰伏捂成块香宝玉。劝了老父养就三千门客，劝了君王杀掉功臣贤良。谁料见？谁料见？报应天降，学得野鸡叫出关，学得狼狗咬旧郎。”

琴声高低起伏。

堂下吃茶的多是郎君，听了老俳优之言，站起又坐下，坐下又站起，指指点点，嬉笑怒骂。

“不见市朝乎？”

琴声乍顿，老俳优凑前佯装大哭，忽又甩脑袋转身。琴女再起乐，老俳优碎步环场行礼，接着唱道：“明旦争门入，暮掉臂不顾。好朝恶暮耶？所期不在也！”

“早争门户晚争空，灵前祭酒最谦恭。早唱俗世晚唱空，白银砸碗隆咚咚！老朽年迈嘴碎，赏钱不赏，全凭心意嘞！”

好一个暗箭伤人，好一个歪屁股老头。

庾含贞早忍不了，正要上前好好理论一番。可这听曲的宾客似是没在管，听罢了也就自坐回去与友人继续品茶论诗。

只一小郎君问那老俳优：“老翁浑说，谁道那孟尝君生于马厩啊？”

“小友怎知孟尝君不生于马厩？”邻桌一郎君反问。

“君非孟尝，焉知孟尝？”

“君非我，焉知我不知孟尝？”

那小郎君哑口：“罢了罢了，你亦孟尝，我亦孟尝。大梦一场，大梦一场啊！”

众人不知怎的就笑成了一片。

庾含贞无奈，语焉不明，自说自话，又有什么好争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