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玠是被庾含贞和汪平搀扶着回到舜华居的。
行至内室门口,陈玠突然松开了手。他的袖袍从庾含贞手中滑过,她没来得及抓住,只得追上前再去搀他。陈玠摆了摆手,拖着虚软的脚步,独自走入内室。
“啪”的一声,木门合上。
庾含贞呆站在门外,手还僵在半空,不知如何是好。
汪平在一旁无奈摇头,转身便命小厮去请医工。闻杪端着一盆热水赶来,热气还往上冒着,她却只敢站在乌桕树下,目光不时往内室瞟。
不多时,小厮领着两名医工匆匆而至。
内室仍没有半分动静。
汪平上前轻叩木门,内里无应。两名医工轮番禀报,陈玠都不作答,仿若门内无人。
庾含贞站在一旁。她不知陈玠在做什么,亦不知该如何劝慰。直至晚风渐起,木槿花落,她才发觉已过了快两个时辰。
饭菜和汤药已热了多次,此刻又凉了。闻杪端起漆盘,准备再热一次。
噼啪——
一声清脆的瓷片落地声自内室传来,尖锐地划破了这长久的安静。闻杪一哆嗦,惊得险些没端稳漆盘。
“公子——”庾含贞贴着门窗朝内室唤道。
汪平却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又微微摇头,低声道:“郎主不愿被打扰,我们再等等便是。”
庾含贞看着漆盘里凉了的汤药,还有满地的落花。晚风卷着草木残香和药味钻来,她一时鼻中酸涩。
今晨,公子说,木槿日日新生,直至秋风起。难道,一日秋至,木槿不再开?或是秋天不愿见她平安顺心,便要带走她全部的牵挂和倚靠吗?庾含贞回想起月婵冰冷的身体,心头一沉。
她推开那扇紧闭的木门,木门吱呀声划破长久的寂静。汪平未及拦下她,她已踏入内室。
室内幽暗,门风扬起四面的纱帐。
透过屏风,隐约可见一道身影。
庾含贞朝那身影行礼,轻唤“公子”。陈玠似是轻答一声,不过庾含贞并未听清,那声应答已湮灭在房门合上的吱呀声中。
庾含贞点亮了四柱灯台,又掌了一盏灯。她端着那盏灯绕过屏风,只见陈玠发丝散乱,端坐于桌案前,仍披着那件玄色披风。他右手握拳,有血自手心往下滴,顺着血迹寻去,可见几片碎瓷。
烛光将她晃动的身影映于屏风上,她双眉紧蹙,跪坐到陈玠身侧。
陈玠仍未发一言,甚至未曾抬眼看她。
庾含贞伸手捡起地上碎落的瓷片,又从袖中取出丝帕,将碎瓷裹住,置于一旁。瓷片上未干的残血渗过丝帕,将帕子上的竹叶染成暗红。
她又艰难地从里裙裙角扯下一片布条,试探着将布条覆上陈玠的手。陈玠松开了手,任她将布条缠绕在手心。
忽而,眼前之人抽手,一把扼住她的脖颈。
她的眼泪顿时从脸颊滑到耳垂。温热的鲜血渗过布条,似要抵住她的咽喉。那布条尚未缠尽的一端扫过她的肩膀,浑身一阵晕麻。
“装腔作势。”
陈玠望着她这张脸,妆容已有些褪去,于是便露出原本的眉眼,如初见时一般。
她的额头已凸起青筋,脸色也胀得泛红。她双手握住陈玠的手腕,仍是推不开。
他抓着她朝自己靠近,手上的力气却散了些许。恍惚间,庾含贞似乎看到他双目含泪。只一瞬,那眼神又化作尖刺。
“公子……无论如何,公子都应让医工看看才是——”
“我死了,不正好可以杀死你那颗疑心?”陈玠语气冰冷。
庾含贞未答,也不再挣扎。陈玠松开了手,兀自将余下的布条缠上手心,随意打了一个结。
她捂住自己的脖颈,大口喘着气:“公子为我安葬姐姐,不顾自身为我讨公道,妾心中一直感念公子恩德。”
庾含贞说着,陈玠已端来一杯茶水递到她身前:“我不需要你的感激,这些话我亦不想再听。”
陈玠的手仍悬在空中,他瞥了一眼茶水,又对她说道:“我府上没有堕云散那种东西,这茶只是有些凉。”
庾含贞赶忙接过茶盏:“公子,妾不是那个意思。妾妄自揣测,公子去桓府自有深意。只是公子行事磊落,那桓家郎君却不是好人。大司徒待公子甚为严格,只怕桓家暗中陷害公子。”
陈玠一手撑头,欲斜靠在案上,却扯到了背上的伤口,不由低喑了一声。
“那依你所见,何为好人?”
“正见为先,解行不二。”
庾含贞说得认真,陈玠却忍不住笑出了声:“如此看来,我并不算是好人。”
她蹙起了眉,正在思索该如何作答,陈玠又道:“不过好人命短,我原也无意做个好人。当年我兄长不堪受辱,死在桓府,而今你阿姊也撞死在他家。你应感谢这二位好人,让你有命可活。”
口中虽说着至亲的生死之事,陈玠依旧神色自若,正如今晨告知她善宣子的死讯时一般。
庾含贞将手中的茶盏轻放在案上,又道:“公子既不愿多为俗事烦扰,好歹也要关爱自身,莫受身体之痛啊。”
他未再应答,只微微垂首,看着手心的伤处。
良久,陈玠欲起身,抬首却直直地撞上庾含贞的眼眸。这双深褐色的眸子映着跳跃的烛火,如琥珀一般。他不禁身子向后仰。
陈玠撑着桌案,她搀着他的手将他扶起。
“庾含贞,再为我添几盏灯吧。”
衣袍垂下,那血腥味再度扑面。
陈玠独自立于原地,庾含贞则沿着墙壁,将余下的灯盏尽数点亮。
他眯着眼,似在适应这样的亮光。庾含贞纤长的身影被烛火照得逐渐清晰。点完了灯,她便又走回他的身侧。
汪平叩门请入。
“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