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平闻声而入，行至陈玠身侧。他见陈玠手上又添新伤，庾含贞脖颈和领口上沾有血迹，愣了一瞬，不过很快又继续道：“禀郎主，宫里遣医官前来探望，还有，陛下的贴身内监也来了。二人正在外间坐候。”
“知道了，替我更衣罢。”陈玠对汪平道。
他又对庾含贞说：“你，先去外间招待。门外的医工给些酬劳，遣散罢了。去之前，换身衣服。”庾含贞偏头疑惑，陈玠指着她的领口。她低头一看，才发觉染了一片血迹。
她和闻杪送走了医工，那二人揣着银钱，面露喜色。两人各留了一张药方，便从小门离去。
庾含贞走入外间正堂。内监和医官瞅了她一眼，见其身后只跟了另一名小侍女，便未起身，转而上下打量着庾含贞。她被这眼神看得有些不自在，不过好在陈玠很快也到了。
他一身灰袍，头发也束了起来，手上的伤仍旧草草包着。
“骑都尉叫老奴好等。”老内监起身，嗔怪道。
汪平搀着陈玠坐下，陈玠徐徐开口：“我负伤未迎，李内监勿怪。”
“听闻大司徒下了狠手，陛下很是忧心。不知医工如何讲？”
庾含贞悄步走到陈玠身侧。陈玠撑着凭几，柔声答道：“小臣犯下此等大罪，未等到陛下金口，又怎敢擅医呢？不如死了，赔桓小郎君一条腿，也将禁军权柄还给王盘。”
李内监示意医官赶快上前看诊，又笑着说道：“骑都尉真会说笑，陛下岂会不在意？这不是一知晓就派了医官前来嘛。”
医官仍在搭脉。李内监又瞥了一眼庾含贞：“此女的确颇有姿色，可骑都尉也不至与桓家小郎如此相争呐。宫中妙龄女子甚多，骑都尉与陛下说一声便也是了。”
庾含贞有些不自在，也懒得看那李内监，只瞧着医官。这医官也甚是奇怪，只顾着搭脉，不问病患，也不察伤情。陈玠眼神示意庾含贞坐下，她便跪坐于他身侧。
她执壶欲为陈玠添水，陈玠一把按住了壶。
“李内监有所不知，此女也出自广济庵。”
“哦？竟有此事？”李内监虽是叹息着，仍坐在原地，只端起杯盏抿了一口：“那可要老奴回禀陛下，带回去好生严审啊？”
“陛下既已无意追查，臣自然不会忤逆圣意。不过陛下刚刚予我宫禁内外兵权，桓王二人就如此羞辱我，这口气小臣实在难咽。”
那医官诊完了脉，折身去医箱翻找。
陈玠收回了手，捋着衣袖，道：“臣给陛下闯下如此大祸，还是回淮邑的好。”
“骑都尉休再戏耍老奴。此事也算那桓柳自讨的。中书监那边陛下自会安抚，骑都尉无需挂怀。”
陈玠轻笑着倚下去，李内监又对医官吩咐道：“快快，把陛下赐的疮药取来，拿给骑都尉。”医官摆出许多个小瓶，便恭敬退下。
李内监带着医官要走，庾含贞搀着陈玠起身相送。
“骑都尉止步，老奴这便回宫复命去了。”
“汪平，替我送送李内监。”
汪平领命相送，陈玠站在门檐下，直至目送着李内监的车马离去，才扬一扬衣袍，坐在了阶上。
庭中的桂花已飘起淡香，叶子簌簌作响，月华洒落，万里无云。
陈玠的衣带搭在台阶上，清风微拂，如水波一般流动。庾含贞与他隔着些距离，也坐了下来。
“公子，我的身份是不是给公子带来麻烦？”
陈玠仍靠在一边，并未看庾含贞：“你的身份并无特殊之处。慈云山事涉一桩宫闱刺杀案，你实在应庆幸自己早下山。”
她以为，藐视佛门、私养伶人、暗自牟利，已算是一桩罪过，却不想她们小小的一座慈云山还能和刺杀案扯上关系，也难怪公子要杀善宣子。她已认清善宣子并非纯善之人，只是听到“刺杀”二字，还是难以和这个老迈的尼师放在一起。
“公子，慈云山上没多少人的，除了我们，尽是老弱。刺杀一事，实在是……”
陈玠侧头望着庾含贞，她却支支吾吾说不出个什么。
“实在是什么？骇人听闻么？”
庾含贞低头：“妾多言。”
“刺杀也并非皆是刀光剑影，可以暗杀，还可以投毒。”
“尼师她……她怎敢给贵人投毒？”庾含贞皱着眉，看向陈玠。
“不是她，是另外的人。”
庾含贞凑近道：“若是庵中人，或许妾识得，可为公子指认。”
陈玠不禁撇嘴一笑，又很快收了笑，贴得更近：“怎么？你要为了我这个认识两日的人，背叛十数年的姐妹？”
“我……”庾含贞睫毛止不住地颤，“杀人……总归是不对。”
“我的事，还不需要你管。”
陈玠回身站起，又道：“与你无关的事，少问。”庾含贞也随着他起身，轻轻搀住他。
汪平迎上前来回禀：“郎主，李内监已回宫。老奴打探过了，陛下派了太医令去桓府，太医令说桓柳的腿已不可治，唯有静养。中书监发了好大的怒。”
“呵，所以陛下也只敢叫个不知名姓的小医官来为我看诊。”陈玠的语气分外平淡，可庾含贞听来却觉得颇有几分落寞。
她取出收着的两张方子，道：“公子，这是方才两位医工留的方子，我粗粗瞧着没什么问题，他们应该不会害公子。公子可要叫他二人回来？”
“这便吓到了？”
陈玠一边说着一边走下台阶：“没有那么多人要害我。寻常鞭伤而已。”
“郎主，还有一事——”
汪平跟着陈玠往内室走，陈玠闻言放缓了脚步。
“大司徒也派了府医来，在小门外候着呢。”
“朱门空千阔，暗阶探倦身。骨肉作疏客，红尘各一人。大司徒做到他这个份上，也是有趣。你去告诉他，我不见。”
陈玠拂袖朝内室走去，庾含贞仍搀扶着他。他边走边对庾含贞说：“你不是略懂些医理么？替我上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