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府门口。
闻杪张望着门内的动静,汪平也目不转睛地盯着几人的身影。而庾含贞只呆站在车舆旁边,眼神未看向任何一处。
陈玠。
公子叫陈玠,是那位平定了淮西叛乱的陈玠将军吗?公子瞧着文人气重,居所内皆是书画笔墨,不过上朝戴着的的确是武冠,方才行事又如此刚烈。若公子就是陈玠将军,那他便是大司徒家的小郎君。大司徒尚在,仆从不该唤他郎主,更不该独自住在小院而不住大司徒府。
不过更为重要的是,公子他姓陈。
最先请她下山的就是一位陈郎君,那桓郎君是前几日才递帖子仓促邀约的。她记得那日在水榭,王考元提到了什么“表兄要的人”,而他方才不正是唤公子为表兄吗?
难道,公子就是那位陈郎君?
舜华居里本就没几个奴仆,女婢更是少,除了闻杪之外皆是老仆妇。公子和桓、王二人不像一路人,若有人想讨好公子又怎会送舞姬,送书画笔墨岂不是更投其所好?
洛邑不止有一个桓郎君,自然也不止一个陈郎君。偏偏她遇上的这个桓郎君就是中书监家的。她小小一个孤女,怎就撞上了这样的权贵?
只恨自己从前清高自傲,只顾着和月婵谱曲编舞,善宣子说这洛邑城中的事她总不愿听,觉得离自己太远。
正想着,庾含贞忽闻门内传来一阵喧闹,是公子的声音。
她顿时回过神来。
“贞女郎,还请登车。”汪平见陈玠走入大门,便转过身来,对庾含贞说道。
“汪伯实在折煞我,我在此站等公子。”
汪平折身掀起了车帏,道:“郎主让你在舆内等,阿贞,还是登车吧。”
庾含贞难以推拒,更不敢违逆公子吩咐,便借着桓府门口的台阶登上了车。车帏放下之时,她从空隙中瞥见,一位华衣老者及几名侍从正拾级而上,往桓府走。
桓府内,陈玠已至会客的正堂。
王考元躲在一边。方才王考元搂着的女子,现在搀扶着一名老翁。另一高个男子挡在老翁身前。那老翁拍了拍身前男子的手臂,道:“若石、灵君,你们先站过去。”
陈玠又朝老翁走近了几步。
“晚辈拜见中书监。”他说着,却并未行礼,而是自己坐到了席上。
“小子还是这般无礼啊。”桓懋呵斥道。
桓桢搀着断了一条腿的弟弟也走到了正堂,余下众人皆围上前去。
“柳儿,柳儿,我儿这是怎么了?”桓懋轻轻摸着桓柳的腿,桓柳脸上的泪痕还没干,他瞪眼看向陈玠。桓懋顺着他的眼神,朝陈玠走了过去。
“你、你何故痛伤我儿?”桓懋质问。
那名为若石的高个男子上前,指着陈玠的鼻子高声骂道:“陈玠,你目无尊长,你狂妄!”
陈玠并未顾及二人,端起了案上的小瓷瓶把玩起来。
桓懋叫来侍从,吩咐道:“进宫,去传医官。若有人问,便说骑都尉上门行凶,殴打我儿。”
陈玠缓缓开口:“桓公无需多此一举。断腿而已,又不会死。况且门口之事,想必来往的人有眼睛都看清了,又何需劳动桓公去告状呢?”
桓懋的脸已憋红。他本就有些许驼背,此刻却顾不得了,挺着背走到陈玠身前,大“哼”一声,拂袖走上长筵,慢慢坐了下去。他理了理衣冠,又道:“你凭那寸微战功换得禁军之权,还有何不满?怎就跋扈至此?”
啪——
陈玠站起,将手中的小瓷瓶摔在地上,瓷片溅了一地。
桓桢立时冲过去挡在桓懋身前。
陈玠步步逼近,鞋底碾过碎瓷,发出令人牙酸的吱磨声。
“桓公已官至中书监,你家大郎君任卫将军多年,手握整个都城的布防,又有大司马这个姻亲。桓公不如问问自己,还有什么不满足的?”
陈玠语气淡然,似在说一件寻常小事。
他抬手轻抚着身前垂下的帷帘,又道:“难道桓公是想学前任,与陛下同乘一辇,同卧一榻,共有天下?”
“阴贼,休要胡言!”桓桢扬手欲打陈玠,陈玠往后一退,叫他扑了个空。
“陈玠,你究竟何意?”那高个男子伸手扶住桓桢,问道。
“中郎将应知晓,前几日,有人刺杀天子。”陈玠转身,眼神上下扫着二人。
“确有此事,人是我抓的。可陛下要亲审,后续如何,我亦不知啊。”
“那下毒之人是广济庵中的孤女。此庵名为善堂,实则四处输送伶人,案中牟利。刺客不知怎么混入了宫中。而刺杀案发生的前一日,只有他——”
陈玠指着桓柳:“——主动给广济庵递过帖子。”
众人皆看向桓柳。
“不是我,不是我。”桓柳面露苦色,慌忙辩道:“我只是想见见那个传闻中的第一舞姬,我不知道什么下毒什么刺杀。”
陈玠抱着手,在堂中踱步,其余众人仍看着桓柳。
“中郎将,当谢某才是。”陈玠说道:“你中郎将的位置本就坐不稳了,若非某举荐,将军怎有机会戴罪立功呢?”
中郎将抬眼看向陈玠:“盘,出身将门,无论是在宫禁还是战场,皆不惧阴谋诡计。”
陈玠未发一言,只垂眼睥睨着他,直至王盘偏过头去。
良久,桓懋开口:“小儿顽劣,却绝不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即便他与广济庵有来往,也不能证明是他做的。依你所言,这小庵与京中之人多有瓜葛,岂不人人皆有嫌疑?若陛下不信老臣,大可传庵中人对峙。”
“所以陛下宽宏,不欲深究。刺客已死,广济庵已封,该杀之人皆已伏诛。”
桓柳泄了一口气,塌在王考元身上。
陈玠又冷言道:“不过,今日我行事,的确只是因为与桓小郎君的私仇。”
“你——”桓桢蹙眉愤愤。
此时,堂外传来了一个声音:“文勉兄,老弟我不请自来,万望勿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