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转头而视，来人满面堆笑。

桓懋闷哼一声：“大司徒终于来了，快些把你家骑都尉请回去。我区区小府，可容不下他。”

桓桢和王盘仍怒视着陈玠。

“若石贤侄，今日姨夫举荐你领兵平叛，亦是顺陛下的意思给你历练，可不要怨恨姨夫啊。这么多年了，大司马府重领虎符，乃朝野喜事。小儿言语冒犯，贤侄无需理会。”

桓懋站起，道：“陈宥，这竖子将我儿打成这样，你今日必须给我个交代。”

陈宥这才偏头瞧见瘫坐在地上呻吟的桓柳：“小公子这是怎么了？”

他又看了看靠在一旁的陈玠，责怪道：“逆子，逆子！”

陈玠轻嗤一声，便往外走。

“不许走！”

陈宥下令，他的仆从伸臂挡在陈玠身前，陈玠也就没再往前走。

“拿鞭来，摁住他。”

仆从朝陈玠的膝盖一踢，他便跪倒在地。陈玠并未多做挣扎，却仍暗自蓄力，只屈下一膝，不肯全然伏地。仆人又褪下陈玠的朝服，露出其背。陈宥扬鞭，朝他的背脊猛抽。

鞭声带起风鸣，一路传至府外。

桓府门口已聚拢了不少路人，庾含贞听到动静也钻出了车舆。不多时，一浑身沾血、衣衫散乱的男子摇晃着从府门走出。桓府门口的人立时作鸟兽散。

庾含贞跳下车舆，直奔至陈玠身前。

她本想双手托住陈玠的左臂，免得触碰到他的伤处。陈玠却将整条手臂都搭在她的肩膀上。一股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庾含贞感到有黏腻的血渗过衣衫，沾到皮肤上。

她伸手替陈玠拢拢领口，陈玠将手中捏着的朝服扔给了汪平。

她方才瞧见的那名华衣老者欲搀陈玠，却被陈玠一把甩开，幸而身后的仆从扶住了老者。

“兆玉，今日我若不打你，来日不知满城要如何议论于你。”那老者劝道。

陈玠冷哼一声，一阵温热的气息拂到庾含贞脸上。

“原来父亲还在意旁人如何议论我？”

“逆子，你——”陈宥走上前，却见陈玠搂着的女子是一美姬，转而道：“你怎可为了一个女子如此冲动？”

陈玠有些吃力地扭过头去，看向陈宥。

庾含贞又用了些力，才撑着陈玠的身子未倒下。

“从前大兄不堪受辱，撞死在中书监府上，父亲却不怒。玠，实在惭愧，未曾学得大司徒的万一。”

“住口！”

陈宥又压低了声音，继续道：“璋儿才是你大兄。那小子死了便死了，你何必用自己的前途与为父赌气呢？”

陈玠不再答话，欲往下走。庾含贞便搀着他，一步一步走下台阶。行至车驾前，陈玠又道：“父亲如今得录尚书事，中书监也正值壮年，可大司马已老。父亲不如好好想想，到底要忠于何人。”

庾含贞并未听清陈玠的父亲还说了什么，也不知父子二人为何会如此。她以为，天下有父母的人皆应比她们这样的孤女要好上许多，如今，却不知了。

她和汪平一齐将陈玠扶上车。

陈玠终是不再苦撑，跌卧在舆内。庾含贞也被他带得伏倒。未及庾含贞起身搀扶，陈玠已翻身坐起，自行解下了沾血的衣袍，伸手要去够放在一旁的披风。

庾含贞连忙抓过披风，裹在陈玠身上。

陈玠将手上的残血抹在那摊带血白衣上，随后将血衣抛向一边。

她想要搀扶陈玠，又不知何处下手，思索之际，陈玠已倒头靠在了她的肩上。他的发丝刺痒着她的脖颈，她欲往后退，却被陈玠搂住了腰，不可退。

“公子何必为我——”

“不是为你。”

“公子，是大司徒之子？”

身前之人闭眼嗯了一声。

“那公子，也姓陈？”

陈玠又嗯一声。却一瞬睁开了眼。

“姓陈如何？”

庾含贞支吾不语。陈玠起身，推开搂着的女子，倚到舆柱上。车舆行走摇晃，铜铃轻响传入舆内。那血腥味仍萦绕鼻中。

“说，姓陈，如何？”

“妾……那日王郎君说，妾是尼师要献给一位陈郎君的……”

“所以，你觉得是我？”

庾含贞慌忙摇头。

“我有两个兄长，一个叫陈璋，喜好诗文集会。另一个已死。”

陈玠语气淡然，庾含贞抬头看他，又撞上他的眼神。

“洛邑陈姓之人何其多。你若有疑，自离去便是。”

“公子，妾不敢，公子大恩，妾无以为报。”

“既不走，此事，不要再提。”

庾含贞心中杂乱，又自知不该疑心恩人，只想解释什么。欲开口，公子却阖上了眼。

他靠在一边，玄色的披风上也已浸上了血，颜色更暗了。她取出一方丝帕，轻轻擦去陈玠额头上的冷汗。陈玠眉眼渐舒，似是昏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