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杪望着镜中的女子,不由得出了神。
“女郎君好美。”
女子却道:“我不是什么女郎君,我们都是公子的侍婢。我叫庾含贞,姐姐唤我含贞便可。”
汪奴监先前告诉闻杪,要好好侍奉院内的女子,她不敢多问,却也没想到这女郎性情如此温和,不由得想要与她多说几句。可又怕因多言被赶回外院做粗活,便只答了一句:“姐姐瞧着比我年长些,我就唤你贞姐姐吧。”
“贞姐姐是哪年生人?”闻杪犹豫片刻,还是没忍住发问。
“我?”
如今是景熙八年,庾含贞在山上待了十七年,却不知是几岁上的山。要说哪年生的,将将好卡在元初年和太安年之间。
“我自幼被善人收养,不知年岁。应有十七八岁?”
闻杪叹道:“我也不知道自己多大,是汪奴监把我养大的。我侍奉郎主已经十一年了。”
……阿贞,我是月婵,今天就当作我们的生辰吧,那我就是你姐姐了……
无父无母,无来处,无归处,像她们这样的人不知有多少,也不知谁的命又会今日在而明日无。庾含贞转身握住闻杪的手,诚挚道:“那往后,我就当你是我妹妹,我叫你杪儿,可好啊?”
闻杪欣喜得连忙点头。
她们很快梳妆好,赶往皇宫。两人都不认得路,亏得闻杪请了一位相熟的护卫为她们指路。
宫门宽宏巍峨,左右两阙皆有兵士把守。庾含贞一找到先前拦路时见过的那副车驾,便拉着闻杪径直走了过去。
她们二人今日梳着双螺髻,身穿绣有芙蓉花纹的淡蓝裙,裙带随风飘舞。清风乱芙蓉,不乱侍儿姿。
待到不远处的街巷渐渐熙攘,才有零星几名官员结着伴自阖闾门走出。又等了片刻,二人才见自家郎主的身影。郎主戴着一顶武冠,青带冠缨系于颌下,独自一人朝她们走来。
陈玠摘下了冠,登车而上。
她们和余下的侍从皆恭敬地随车而行,舆内之人忽然开口:“庾含贞,上来。”
闻杪忙搀着庾含贞登车,可是车舆太高,又没有马杌,实在很难爬上去。陈玠掀开车帏,打量了一番二人的举止,伸手抓住庾含贞的手臂,将她拽上车去。甫一上车,陈玠便松开了手,兀自坐了回去。他右侧堆着书卷和日常所用之物,只余左侧可坐。
庾含贞自知当下身份,不敢冒犯,便蜷着身子站在一侧。
“坐。”
陈玠把玩着手中的麈尾扇,随意说道:“识字又懂礼,看来,你在慈云山学了不少。”
“奴在慈云山是学诗文。”庾含贞小心坐下,可她总觉郎主的话意有所指,连连辩解:“奴和山中姐妹待在一起。奴虽愚钝,还是有些进益的。”
“哦?”
“说说看,你都会什么?”
“奴可以为郎主研墨。沏茶、修花、洒扫、浣衣,奴都会。”
陈玠放声大笑。
闻杪本随车而走,听到舆内的笑声顿生疑惑,不由得探头窥视。她见汪奴监并未止步,依旧引路前行,才又缩回了脑袋。
舆内,陈玠又道:“我既说了要你侍奉,便轻易不会赶你走。”
“郎主救我性命,又替我安葬阿姊——”庾含贞仰面撞上陈玠的眼神,慌忙低下头去:“妾……奴一定报答郎主恩情,忠心不二。”
陈玠旋过麈尾扇,以扇尾竹节抵住庾含贞的下巴,微一用力,便叫她不得不仰首。这张脸,即便略施粉黛,依旧素雅娴静。
“你是要报恩,还是要一个立身之所?”
身前这人的眼睛像是含着水一般温和,可庾含贞还是不敢看。一和他对视,便会觉得浑身发冷。
“奴不会给郎主惹麻烦的,奴誓死报答郎主。”
“你的命不值什么钱。”陈玠松开了手,又道:“所以,活着侍奉我也就是了。”
庾含贞答是。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已经知道,山上那老尼养你和你阿姊另有目的,是么?”
她不知如何应答。
是,还是不是?
“尼师养育我十七年,奴不敢妄自揣测。”
陈玠斜倚下去,微阖双目,淡淡道:“你不敢便不敢吧,我已派人替你杀了她。”
庾含贞蓦地抬头,眼前人面色平静,叫她以为自己听错。
马车依旧摇摇晃晃地向前走着。车外的吆喝叫卖声忽然变得很远,像是隔着水。
也许是神佛慈悲,让她不用亲眼见到月婵和善宣子病痛老死,只需要静静等待着,前半生对她而言最重要的人就这样与她干脆利落地斩断一切缘分。无需纠结反复,无需痛哭流涕,人一死,所有的恩情怨恨都没了源头。
如她所愿,她再也不必被困于小小的庵堂,终于可以自由高飞,更不必面对最残忍的真相。
她再也回不去那个被自己和月婵称作“家”的地方,也永远都得不到一个答案了。
“我不喜欢卑躬屈膝的模样。你不必叫我郎主,也不必自称为奴。”
庾含贞仍塌腰瘫坐着,腰间的青玉环佩硌得人生疼。良久,她才又开口:“那……公子,那山上其余的姐妹呢?”
陈玠睁开眼,看着颤颤巍巍的庾含贞,柔声道:“不知所踪。”
“不过,往后你最好不要再管那座山上的事。你要记住,自己是谁的人。”
过往化为云烟,一切就此离散。
“是,公子,妾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