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不知走了多久,终于停下。
陈玠抬步下车,宽大的衣袍蹭过庾含贞的鼻尖,她浑身一激灵,起身追上前去。
下车后,便见一座高耸的深色木门。
闻杪发觉庾含贞神色有异,上前扶住。庾含贞握着她的手也十分冰凉。她犹疑着想问何事发生,庾含贞只轻轻摇头,又抽开了手,独自站定,瞧着身前这座府邸。
门阙斗拱层叠,门前石阶数级,左右两座石兽怒目而视。门梁正中悬挂着一块鎏金大匾,上书“桓府”二字。
陈玠拾级而上,庾含贞踌躇不前。
或许是发觉她未跟随,陈玠回首而视,道:“这里,就是中书监的府邸,害死你阿姊的仇人就在里面。”
“庾含贞,你不敢来吗?”
声音不小。
竟在别人家门口这样堂而皇之地议论主家。
他未等庾含贞,只留下一抹笑意便向前走去。庾含贞心下一横,追上前去。
汪平递上拜帖,守门的小仆伸手要接。小仆手未碰到拜帖,突然被一人按下。
“我还以为是新来的小厮呢,原来是骑都尉啊!”
庾含贞定睛一看,来人正是那日水榭里的桓郎君。桓郎君身后跟着一男一女。男子牵着女子的手,是王郎君,女子未曾见过。
庾含贞原本远远地跟在陈玠身后,却还是被桓郎君的眼神揪了出来。
“哟,这不是慈云山养出的伶人么?”
话毕,他又凑到陈玠的耳畔轻声道:“兆玉老弟啊,这女子颇有姿色,为兄已经替你——”
话未说完,陈玠一拳打在桓郎君脸上。
陈玠扬起的衣袖挡住了庾含贞的视线。待到他垂下手,庾含贞只见桓郎君嘴角带血,跌坐在了地上。那王郎君扑在他身边,欲扶他起身。
陈玠将庾含贞搂到身前,指着王郎君,问道:“你看看,认不认识他?”
“表兄,我……”王郎君求告道:“我什么都没做啊!”
陈玠偏头看向庾含贞,再次问道:“认识,还是不认识?”
庾含贞未及开口,那桓郎君已大喊道:“考元!不要叫他表兄,他一个贱婢之子,算你哪门子表兄?还不快带我小妹退下!”
王考元勉强将桓郎君扶起,便立刻搂着身侧的女子往堂内走去。
两名家仆冲上前来,将桓郎君护在身后。陈玠缓步逼上前去。众人连连后退,手虽握着拳,却不敢擅动。
“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随声而望,只见一名武人打扮的郎君走了过来。
“大兄——”桓郎君喊道。
来人屏退护家丁,对陈玠道:“骑都尉这是何意?今日你朝会进言,把中郎将调离洛邑。如今,内外禁军皆归你手,可谓是风头占尽。现下王家人来我桓府,乃是家宴,你何必追来羞辱?又为何殴打于我小弟?”
庾含贞见这人言辞尖锐,语气咄咄逼人,只怕他伤害公子,挺身挡在陈玠身前。陈玠却绕过她去,凑近那人,道:
“我来你府,不为中郎将,就是为了打你家小郎君。”
那人狐疑不解,陈玠已抽身后退,一把揪起桓小郎君的衣襟。桓大郎未及反应,陈玠已抬脚朝桓小郎君右腿一踢。
只听咔嚓一声,桓小郎君哼叫着跌跪在地。
在场众人皆惊愕。
“陈玠!你,你放肆!”桓大郎扶住桓小郎君,指着陈玠大骂。
陈……玠……
庾含贞此刻才知恩人姓名。
她被眼前场景震慑得杵在一旁。
“汪平——”
陈玠将她拉到身后,继续道:“带她下去,舆内等我。”
汪平拉着呆愣的庾含贞,走下台阶,朝车舆走去。
陈玠上前一步,右脚踏上桓大郎的肩膀,俯身道:“桓桢,七年前你逼死我兄长;如今,你家小弟又妄图染指我的人。以为我还会像从前那样任由你们欺凌吗?”
桓小郎君还滚在地上哭嚎。
桓桢挣扎着欲起身,却仍被陈玠死死踩住。
挣扎无用,他便紧紧捏住陈玠的肩膀,道:“陈玠,你不要以为自己身有战功就可以为所欲为。再怎么说,我也终究是你的主官。”
陈玠甩开桓桢的手,轻笑着放下踩在他肩头的脚。
“卫将军布防洛邑,我守卫宫禁,互不相干呐。”
家丁乱作一团地围上前来。陈玠负手而立,继续说道:“还是说,卫将军以为,我这个禁军统领要听命于你,而非——陛下?”
“你——”
陈玠放声大笑着往正堂走去:
“既已论及主官,那么,玠,便求见中书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