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处迷雾,不见边际。
明知困于怪梦,庾含贞却怎样都醒不过来。
她伸手想去抓拿什么,不料紧紧握住了善宣子的手。善宣子满面笑意,轻抚着她的面颊,身后站满了锦衣神佛。
神佛亦微笑。
忽而,血流满地。她又看见了那些下山后便再也没回来的姐妹,只余尸身曝遍荒野。
月婵手执竹灯,消失于大雾之中。
陈玠抬步走近床榻,垂眸看向昏睡的庾含贞。
女子额间沁满冷汗,眉峰紧锁,断续溢出零星呓语,反反复复,皆是惶恐的碎念。他自榻边的银盒中取出一小块安神香,投入博山炉。
半梦半醒间,庾含贞似乎听到有两个人在说慈云山。不久后,二人又一同离去。
一缕薄烟自博山炉漫出,穿过垂落的天青色帷帐,向她爬来,她又沉沉睡去。
天色渐暗,染出一层紫霭。
庭中木槿落尽,晚风卷着残瓣穿窗而入,帐角九子铃簌簌轻晃,发出碎响。
榻上之人猛地惊坐而起。
庾含贞大口喘息,冷汗早已浸透衣襟。
她擦了擦额间的汗,缓了许久,才撑着榻沿下床,茫然打量这座陌生的院落。屋舍轩敞,陈设清雅,远非慈云山禅房可比。
屋内四下无人,静得只余风声。
榻边摆放着一套叠好的衣裙,庾含贞未敢擅取,只拢了拢身上的衣服,将头发挽起,便出门去了。
她不知月婵身在何处。
或许是她记错,月婵,还好好活着。
庭院宽敞清幽,只隐约闻得院外行人窸窣声。院内有一棵乌桕树,冠如伞盖,细碎黄花落在枝头。树下设有茶案棋盘,案上有几卷书画。
“女郎,您醒了。”
身后忽有人开口,庾含贞一惊。很快她又收起心神,朝那女婢施礼。
“女郎已昏睡两日,汪奴监说,女郎一醒就要带您去见郎主。”话毕,小婢女引路带着她往堂后正室走。
庾含贞思索片刻,终是开口:“除我之外,姐姐可还见过一名女子?她与我年纪相仿。”
小婢女呆呆摇头。
“真的没有吗?她比我高些,眼角还有一颗红痣,你再好好想想。”
小婢女再度摇头,只一味带着她往前走。
荷池惊悸,水榭乱象,层层叠叠压在心头。白日应是下过雨,现在仍是水汽未消。风里裹着微凉湿气,静得叫人心颤。
庾含贞立于门侧等候。
未等小婢女禀告,房门已被由内而外推开。门内之人正是两日前救她的郎君。
眼前人身披玄衣,神姿高彻,金玉之相。长发垂下,一枚玉扣于脑后轻拢住鬓间发。
此人年岁轻轻,气度不凡,居所雅致,必是洛邑高门子。可仆从唤他郎主,不知洛邑哪家高门有这样年纪的郎主。
其人屏退左右,走到院内那棵树下。庾含贞紧随其后。
陈玠斜倚凭几,执杯缓饮,抬眼,目光落于她身上。
烛火暖黄,映着她的一袭白衣。乌黑柔亮的头发被一根木簪简单地挽起,鬓边垂下一缕发环,安静得如同月下孤竹。
庾含贞避开脚下的小水坑,提裙行跪拜大礼。
“妾唐突惊扰,渎冒清神。郎主救命大恩,妾泥首以谢。”
“起身。”
陈玠微抬首,示意她身侧落座,又道:“我可不是你郎主。”
她小心坐到茶案一侧的软垫上,而后道:“谢郎君,妾妄称了。”
玄衣郎君未再多言,执壶为她斟了一杯清茶,推至案前。
她千头万绪难以厘清。月婵在哪里?恩人究竟是什么人?现下又身在何处?善宣子是否四处寻她和月婵?
唯有身前之人可问,她又不知从何问起。
“有话便讲。”
陈玠瞥了她一眼,仍倚在凭几上。
“郎君慧眼,妾想问,妾的姐姐,她现下如何了?”
“你阿姊已死。”
已死。
庾含贞跌坐在席上,双眼霎时被泪水盈满。
陈玠俯身,视线牢牢锁住她,不留半分躲避余地,一字一句道:“你拦我车驾时,她就已气绝,你忘了?”
冰冷的目光覆压而来,过往再度翻涌。
两行泪顺着庾含贞的脸颊流下,汇于下颌,最后滴落在竹席上。
陈玠端起方才倒给庾含贞的茶,递至她唇边:“这是堕云茶,喝一口,压压惊。”
她双手接过,正欲饮下,忽然一顿。
堕云……
二字入耳,庾含贞浑身骤然僵住。
当日桓、王二人疯癫追来,反复念叨的正是此名。她惊得将茶杯打翻在地,茶水泼洒一地。她僵在原地,愣愣地望着眼前人。
陈玠沉默着打量她片刻,缓缓收回手,重新靠回凭几,语气平淡无波:“那个庭院是中书监私苑。他家小郎君常在该处作乐,聚众同服堕云散,宴饮、听曲、狎妓。”
“狎妓”二字说得极重。
庾含贞顿时腹中翻江倒海,几欲干呕。
“看来,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也不知他是什么人。”说着,陈玠坐起,拾起案边茶巾,丢在她面前。
庾含贞捡起茶巾,将打翻在地的茶盏擦净,放回案上,手指发颤:“妾……现在知道了。”
陈玠俯身看着庾含贞,道:“那你可知,我是何人?”
眼神如饿兽猎食,庾含贞从未见过这般眼神,当即伏跪在地,瑟瑟发抖:“妾真的无意惊扰尊驾。妾马上带着姐姐的尸首离开,绝不再叨扰。”
陈玠缓缓起身,绕至她身后,取过案上的一卷图。
卷轴展开,是一幅美人图。
画中女子一身青衣,头戴白莲花冠,侧身回首。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