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女子抬首拭去泪痕,回头应答:“妾庾含贞,洛邑人士,久居慈云山广济庵中。”
庾含贞一身白衣,未施钗环,不似画上人的打扮。可眉眼轮廓,却与画上之人重叠。
美人图的右侧落有一行小字:
「慈云山庾含贞,上品」。
玄衣郎君神色难辨。庾含贞尚未看到卷上绘着何物,他便合上卷轴,掷入煎茶的火炉。火舌攀着卷轴,将整幅画吞入炉中。
“郎君这是何意?”庾含贞被这突然的动作惊到,不禁发问。
陈玠负手而立,看向案上剩余书画:“这些书画我都不要了。你不是说要报答我么?便替我烧了它们吧。”
庾含贞未敢多问,只称“是”,旋即起身拿起书画,一一放入炉中。
她定了定神,再度开口:“郎君,妾的姐姐……遗骨在何处?”
陈玠取下肩上的披风,递到庾含贞手中,她赶忙接过。
晚风微凉,披风上残留着几分温暖。
他低头拨弄着残局上的棋子:“我已命人将你阿姊安葬。”
庾含贞双眸含泪,正欲道谢,那玄衣郎君又问道:“既知仇敌身份,你当如何?”
洛邑桓姓之人何其多,她偏偏撞上中书监家小郎君。桐丘桓氏,累世高门,这些年她也听善宣子提过多次。她这样的身份,应当如何?又能如何?
“妾身如蒲柳,不敢连累郎君。妾自会寻机为姐姐讨回公道。”
不料玄衣郎君骤然发笑:“公道?寻机?你要报官,或是告到天子驾前?天子的车驾不像我这样好拦。中书监府上每日不知要拖出多少人,你的事又算得了什么?”
“郎君,我——”
陈玠指着庾含贞手中的披风:“披上。”
“今晚,你为我守夜。明日随我出去。”说罢,他便朝正室走去。
“郎君明日欲往何处?”
陈玠并未回头,只留一句答复:“中书监府。”
门扇轻掩,偌大的庭院内只余庾含贞一人。
茶炉的火舌继续吞噬着废弃的书画,不时噼啪作响。残卷在火中尽数燃尽。
晚风轻摇着树冠,落下几片败叶。
庾含贞将棋盘上的残局清扫,黑子白子皆归入棋盒。随后,她行至内室门口,蹲坐在了一处背风的角落。
房内烛火长明,将她的身影映在门口台阶上。
她取下腰间的青玉环佩,其上的红绳早已褪了颜色。
彼时,尼师抱她于膝上,对她说:“俗世若尘,其间多苦,早将此心哀尽,祛三千烦恼。”
尼师说她们总有一日是要下山的,她从未问过下山的姐妹去了何处。她不明白,善宣子白日里悠然陪伴香客,为何又月下独自垂泪。
一月前有人上山为她绘像,她喜不自胜,终到她下山之时。
没等多久,便有雅士邀约赴会。她以为自己也要一舞扬名,就像前朝舞仙一般,成一方才女。邀帖上本只写了她的名字,她和月婵央求许久,善宣子才终于松口允了月婵一同下山。
是她不该,是她急功近利,是她害死月婵。
她想去问问善宣子,是不是另有隐情。可桓、王二人的话已说得如此明白,难道还要自欺欺人?善宣子终究抚育她十七年,此恩此情,粉身难报。
可桓、王二人却是实打实地逼死了月婵,她怎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苟活于世?
庾含贞正低声啜泣,屋内的灯忽然熄灭了。
门窗依旧紧闭,玄衣郎君约莫已经安歇。她抹干净眼泪,忍着不再哭。
恩人说明日要去桓府,那他身份定然不凡。无论如何,眼下唯有先跟着恩人,以求来日。
只是如此,是否恩将仇报?何等卑劣,何等虚伪?
一阵夜风袭来,庾含贞拢紧披风,阖上了眼。
翌日清晨,日光微曦。
庾含贞已将披风叠好,在门外恭敬等候。拦车所见的老伯和昨日为她引路的小婢女也已在院内站了多时。
陈玠一身官服,推门而出。
他偏头而视,只见眼前女子面容憔悴,眼底乌青。
庾含贞抬头瞧见恩人眉头深锁,满目鄙夷,慌忙整理仪容,屈膝行礼。
“问郎君安。”
陈玠未答,指向阶下的数丛小花,问道:“此花何名?”
庾含贞摇头:“妾未见过此花,不过郎君的居所唤做舜华居,此花应是舜华,或称木槿。”
“你识字?”
陈玠抬头看了一眼梁间“舜华居”匾额,又望着庾含贞,说道:“既识字,便应明理。”
“此花朝开暮落,却日日新生,直至秋风起。我的人,至少不能连草木都不如。”
“谢郎君开解。鹿角解,蝉始鸣,半夏生,木堇荣。眼下草木蓁蓁,妾资质疏浅,不敢辱没郎君。”
“你,不丑。”
陈玠望着眼前之人,发丝凌乱,面色如绢纸,虽曲腰恭顺却身姿端正。
“尚且配得做我的侍婢。”
“汪平——”
汪平立刻带着身侧的小婢女快步走来。
“郎主。”汪平行礼,小婢女也一同行礼。
“你就是闻杪?”陈玠问那小婢女,眼神却仍盯着庾含贞。
“回禀郎主,奴闻杪,从前在外间侍奉。”
“你们两个,往后随身侍奉。”
陈玠走下台阶,三人皆跟上前去,他又道:“闻杪,带另一个去梳洗,宫门口等我。”说罢,陈玠带着汪平走出了舜华居。
行至车前,汪平终于问道:“郎主,此女的身份……”
“茕茕孤女,无甚城府。若有异心,再杀不迟。”
汪平答“是”,陈玠又道:“找回她阿姊的尸首,葬了。”
“是。老奴应将其葬至何处?”汪平一边说,一边搀着陈玠登车。
陈玠坐定,冷声应答:
“就葬在陈康的墓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