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邑城郊,环山之中藏着一方庭院。
黛瓦白墙,丹楹刻桷。外绕百竿修竹,内凿三叠荷池,水榭连竹苑。烟雨朦胧间,宛若玉璧落尘。
水榭内堂,数名雅士宴饮酣畅。
诗令交谈声混着杯盏珰珰,透过屏风,传到榭外月台,与琴声水声相互交叠。
雨丝如雾,凝在庾含贞和月婵的脸上,汇成几缕细流。雨滴顺着月婵的脸颊滑落,砸在琴弦上,坏了最后一个音。
曲终舞毕,庾含贞敛袖而立。
月婵收韵按弦,余音仍如幽谷鸣泉,泠泠远传。庾含贞衣裙虽沾了雨丝,却犹带舞罢余温。她偏头与月婵相视一笑。
良久,内堂仍无人评鉴,甚至连半点闲谈声也不再有。
席间飘来一缕从未闻到过的幽微异香。
烟雾迷蒙,掩人眼,莫非也坏了耳鼻?二人心头生疑,缓步上前。
刚跨入内堂门槛,便见一把青瓷酒壶滚落在屏风基座旁。透过屏风,隐隐看见几个身影攒动。
“啊——”
月婵先一步绕过屏风,一声惊呼卡在喉间。
屏风轰然歪斜,狠狠砸向地面,噼啪一声裂成两片。屏风上所绘的兰草图也起了好几处褶皱。
庾含贞呆住了。
眼前衣冠零落,案盏杂乱。
雅集的主筹者桓郎君衣襟大敞,怀中搂着一名女子。
可她分明记得,宴席开始时,桓郎君说此女是另一位王姓郎君的妻。而那位王郎君,此刻正裹着垂落的帷帘,一手掐住另一女子的脸,另一手持杯在灌她什么东西。
余下几人或瘫地呆笑,或抱壶狂饮,或左搂右抱。
庾含贞脑内嗡嗡,胸口发闷,脚下虚软,后退之际恰好踩中那把滚落的酒壶,直直跌坐下去。
那抹异香渐浓,呛得眼睛都有些酸痛。
月婵慌忙搀起庾含贞,拉着她欲往外跑。
桓郎君见状,一把推开怀中女子,向她们二人扑来。他扯住庾含贞的长袖,高声痴笑。
庾含贞拔下发簪朝袖子划开一道口子。长袖断开,她一时失力不稳,踉跄倒地。眼见桓逼近,她又连连往后腾挪,却抵住了门槛,无处可退。
那姓桓的索性将外衫一甩,双手紧紧禁锢住庾含贞的脚踝。
月婵趁桓不备之时一口狠狠咬上他的手臂。剧痛袭来,他瞬时松开手,吃痛着大叫一声。
庾含贞趁机爬起,抓住月婵的手腕,拖着她逃也似的跑出水榭。
身后传来了阵阵戏谑狂笑。
几人追着她们往外跑,脚步踏碎积水,啪嗒作响。杂乱的声音穿过连廊,一路纠缠着她们。
“你家老比丘没教吗?真当自己是艺君了?啊?哈哈哈——”
“美人有身姿如此,何不快快与某共饮一杯堕云酒啊!”
“桓兄,王兄,等等我……”
庾含贞和月婵不管不顾地狂奔,终于被逼至荷花池边。
已是逃无可逃。
月婵将庾含贞往一旁推,自己扑上前去死死拽住桓、王二人衣角。
“阿贞,快跑!”
庾含贞未来得及反应,不料竟已被第三人挡住去路。眼见恶人步步逼近,她双眼一闭,纵身跃入荷花池。
落水的一瞬,冰凉浸透身体。
方才被雨雾沾湿的衣裙在水中再度飘逸,如同池间盛放的一朵荷花。
腰间的环佩坠着她往下沉。
她睁开双眼,只见满池污泥,混沌不堪,不忍又闭上了眼。
还记得约莫十岁那年,尼师赠她青玉环佩,让她专于学舞。
“阿贞,哀婉乃是我大瑨‘风雅最之最风雅’。不要编那些太欢喜的舞,名流皆不以之为先。”
“阿月善琴,阿贞善舞,你们二人结伴可好啊?”
她只知从记事起自己便是由善宣子抚育。在广济庵一众孤女中,她和月婵最亲近。观音殿内,她们为神佛重描壁像,为观音抚琴,为观音起舞。
今日是她十七年来第一次离开慈云山,她和月婵新编《杂见喜录》,但求一举扬名。
“阿贞,早些回来,明日还要去陈郎君府上献艺……”
水舞腰轻,步转环鸣;飞天堕云,近水含灵。
如今看来,实在可笑。
可笑竟被蒙蔽至此,连自己究竟被当作什么都浑然不觉。可笑这么多年,不知佛像金身之下几层尘埃,几层破败,又几多谎言。
或许就此沉溺池中,化作一抔淤泥,也不算得太差……
水面上似有争吵喧闹之声。声音穿过池水,到了庾含贞耳朵里只剩下闷闷的几阵乱响。
池水灌入口鼻,混杂着淤泥和水藻的腐臭味。
不,不能死,不能让月婵独自面对那帮恶徒。她手脚乱扑,终于把头探出水面。
忽然一根麻绳圈住了她,一股力道拖着她往岸边去。拉她上岸的小仆将她重重甩在地上。
她吃痛着吐出一摊水,终是清醒了些许。
不远处的廊柱之下,满地珠钗散落,躺着一个黄衣女子。那女子衣衫破败,胸口微弱起伏。
是月婵。
庾含贞浑身冰冷稀软,喉咙里还卡着荷花池的腐臭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