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勉力爬起,正欲去搀月婵,迎面便是一脚。
桓郎君指着她大骂,若非王郎君拖着他的腰,只怕是要被那姓桓的生吞了不可。
“柳兄勿恼——”王郎君劝慰道,“此奴是表兄要的人,何苦惹他?”
“哼,你怕他,我可不怕。”
桓郎君怒气未平:“他家老匹夫惯会为难我父,他近日更是耀武扬威。我受他的气,难道还动不了一个小小伶人么!”
王郎君示意仆从拉住桓郎君,自己则揪住月婵的衣领,将之拽上前来:“柳兄,柳兄,你好好看看,她长得也不错。”
月婵嘴角沾血,仍死瞪着王郎君。
庾含贞趁桓、王二人交谈之际,突然冲上前去,猛地推搡二人。王郎君抓住月婵的手泄了力。
月婵挣开了这个禽兽的禁锢,却头也不回地朝廊柱撞去。
庾含贞什么也听不见了。
月婵如同神魂骤然剥离肉身,瘫倒在地,形似一片枯叶。
一抹血色染红灰白的廊柱。
“月婵!”
庾含贞的哭喊还回荡在空空的连廊中,而月婵口中仿佛还念着什么。
荷叶上的水珠落入池中,漾开一圈涟漪。很快,那圈涟漪便消散不见,好似从未出现过。
“污我雅居,辱我清净。滚!”
“庾什么的,”王郎君站在庭院门口,对阶下之人喊道,“你只当你二人今日未曾来过此处。你的过错我等也不再追究。快走吧。”
朱门吱呀一声合上。
不多时,侍从已将她们拖至离庭院数百步的小道,将她们狠狠扔下之后,便转身离去。
雨停了。
山风穿竹,谷声萧萧,远处惊起一阵飞鸟。
道路泥泞,爬上裙角。
残余潮雾推着纱衣裹住肌肤,黏腻而不可逃脱。
庾含贞抱着月婵,她第一次觉得月婵的身体轻得像一张薄纸。她的眼泪浸染在月婵的发丝之间,可嗓子里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月婵的脸已没了血色,嘴唇发白,如同一尊不会说话的观音像。脑门上的血迹又提醒她,不是观音,不是观音。
远处马蹄轆轆,似有铜铃声作响。
那声音如针尖扎耳,庾含贞浑身一震。
她托起月婵,脚步一深一浅地往大道方向挪去。行至大道,她终于失了力,跌在路边。
抬眸却见不远处三匹棕马驾着一辆轩车碾过烟雨,滚滚而来。庾含贞撑起身子,冲上前去,死死拦在道中。
“求尊驾止步!求尊驾救命——”
驾前引路老仆扫了她一眼,扔下一个钱袋:“我家郎主没空管你的事,拿了银钱自去吧。”
御者驱马欲行。
舆内忽飘出一道声音,如利刃刺破迷雾:“何事喧闹?”
老仆忙下马回话:“郎主,有一女郎拦车,她阿姊瞧着伤重。”
庾含贞见马车主人发话,遂爬到舆前,却被侍从拦下。
她只得重重伏跪,额心贴地:“郎君,我姐姐以头撞柱,现下昏迷不醒。求郎君救救我姐姐,救救她啊!”
车帏掀起,铜铃再度荡出脆响。
一名华衣郎君身向前探,只露半脸,不疾不徐,似问非问:“汪平,此女说,她阿姊撞柱而亡?”
“回禀郎主,她说——”汪平一顿,继而说道,“她说求郎主救她阿姊。”
车帏落下,内里传来漫不经心的吩咐:“那你去看看,还活着否。”
“拦路之人,上来。”
一名小仆搀着庾含贞登车,车内熏香清淡,触而生温。
她自知衣衫染泥,又挂着浮萍,不忍污了恩人的车驾,只瑟瑟缩在一旁。身前男子眉目清隽,斜倚在软垫上,手持旧卷,正悠然饮茶。
“妾身遭大难,尊驾见谅,唯求尊驾施救。妾定生生世世报尊驾大恩。”
这郎君并未应答,抬眼望着她,不知是何意。
庾含贞慌乱伸手,把脸上的泥污抹去,于是便露出一张素净苍白的脸。
汪平很快折身复命:“禀郎主,她阿姊已没了鼻息。”
此言如重锤敲在庾含贞心上。
她呆楞一瞬,蓦地回头看向汪平。乌发间沾着的雨点甩到车帷上,瞬时晕开。顿时,她胸口气血翻涌,头脑昏沉,晕倒下去。
那郎君撩起庾含贞垂落的发丝,盯着她的脸瞧了片刻,便解下外袍,扔到她身上。
“汪平,前侧可是中书监别苑?”
“是,郎主。”
华衣郎君不禁轻笑:“没趣。”
汪平又看了一眼倒下的拦车女子:“此女似是慈云山——”
“走罢。”
汪平得令,正要命御者起行,犹疑片刻,问道:“郎主,那她阿姊?”
“既死了,便与天地同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