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爸遇上你的事就容易着急,你也体谅体谅他。”
“我知道。”王雨低着头。
“你知道你爸容易着急上火,那你难道不知道瞒着他只会让他更担心?王雨,你年纪也不小了,有自己的想法很正常。虽然不知道你晚上出去做什么,为什么要借摩托,但你肯定有你自己的考虑。”
王雨的眼神略有松动,温灵继续说。
“现在的问题是,一,我们不知道每天晚上叫你出去的人是谁,叫你出去做什么,你的安全无法保障。二,在你未成年的情况下,他们不劝你反而还借你摩托,这样能算朋友吗?以及第三,如果是正常往来,为什么不能告诉我他们是谁?”
每抛出一个问题,王雨的脑袋就低一分。温灵停下,看着他的发旋。
“事情要说出来才有可能解决,是不是?”
王雨终于抬起头,眼神迷茫,落点是左侧的草坪。
“我……我只是去送货……”
“送货?那些人让你去送货?”
“你一小孩送什么货!”王叔站起来指指点点,“我缺你吃还是缺你穿了,你不好好读书送什么货!”
“王叔。”
“行行行,我知道了,我坐下。”退回花坛边,王叔烦躁地抽起烟。
“送什么货,你清楚吗?”
“不是违法的,就是酒之类的。”王雨道,“他们说那些酒要尽快送到,迟到了要赔钱,所以借我摩托。”
“送一次多少?”
“远的话一千,近的话就两百。远的单子轮不到我,今天好不容易轮到五百的……”
“谁拉你入伙的?”温灵算是理清楚了,“普通跑腿送一单才赚多少,你赚这么多,你不觉得奇怪吗?这酒肯定有问题啊。”
“我和他们的老板不一样。”王雨梗着脖子,“用外送软件的都是普通人,我送的酒都是送到别墅区的,那些钱对他们来说,不就十几二十。”
“十几块能送到的东西,一样的速度他花几百,你当他们有钱没处花还是傻。”意识到语气有些凶,温灵深吸一口气沉下心,“你体谅王叔一个人太辛苦,想早点挣钱没有错,但你用的方法不对啊。”
“如果你在打工,在咖啡店兼职被我遇到,你会支支吾吾解释不了吗?”温灵道,“你现在回答不了,就是心里清楚有问题,所以觉得不能说。”
“温哥,你不懂。我不是读书那块料,平时也不机灵,但我知道,这样的机会错过就不会再有。我需要钱。”
“王雨。我不是非要你读出个第一名,也不要你赚几十万几百万。我就是想看你穿干净的校服,坐在干净的教室里边,学知识,有眼界。”
红灯亮起,王叔将没抽完的烟扔脚边踩灭。
“怪我,我不该天天念叨钱钱钱。”
“爸……”
“好了,知道错就好了。”揽着王雨的肩,温灵拍拍他的手臂,把人带回王叔面前,“道个歉,把摩托还回去,该赔偿的赔偿,以后别和他们来往了。”
“可是……”
“可是什么?”
“没什么。我会和他们断绝联系的。”
“小雨。”
避开温灵的视线,王雨垂头走到王叔背后,吃力地扶起摩托。黑色摩托胸口处几道白痕,王叔拧眉接过把手,甩头道:“你先上车去。”
王雨不争辩。他抱起踩脚处的方箱子打开看,里面的酒瓶没有碎,他松了一口气。
“酒……”
“你先上车,等会儿去送!”
车门关上,王叔推着摩托往前走了一步。一步的距离,却像走了十公里那么远。向来炯炯有神的眼睛黯淡下去,连脊背也直不起来了。
沉默片刻,他哑声说:“小温,这个情况,是不是该报警。”
“是……”帮忙扶着车头,温灵于心不忍,“但小雨还没成年,加上是自首,应该能从轻处理。”
“我明白。”王叔勉强挤出一个笑,“今天麻烦你了,你也赶紧回家去,别让温总他们担心。”
“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尽管来找我们,找律师或者其他,别怕麻烦。”
“怎么能麻烦呢……已经麻烦你们那么多了……”
“王叔。”
温灵认真地看着他,似乎因他的话感到不满。他愣了愣,最后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啊,从小就这样。你放心好了,遇到问题我会去找温总的,你快回家吧。”
“那我走了。”
“嗯,快走吧,路上小心。”
扶起自行车跨上去,温灵仍不放心:“有事一定要来找我,别怕麻烦。”
“知道了,小温,你快回去吧。”
“温哥。”手里还抱着那个木箱,王雨看着车窗外骑自行车离开的少年,声音很轻,带着鼻音,“对不起。”
.
晚十一点,温灵窝在被窝里。他刚和裴识远互道晚安,现在正等赵嘉余接通电话。
刚回到家,他便把温柏拉进书房关上门,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地把事情经过交代了一遍。他越说,温柏的眉毛拧得越紧。
如他所料,温柏说剩下的事由他处理,让温灵别管。但温灵没想到,温柏居然让他别再和王雨来往。
“他是被骗的。”
“半蒙半骗。他的底线太低,犯过一次难保不会有第二次。”
“爸。小雨也算你看着长大的,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这件事别告诉你妈。”温柏指着他说:“以后外出也别自己骑车了,我会给你另外配个司机。”
身边人遇到难处要搭把手,不能随便因为一件事给一个人定性,明明从小这么教育他的人是温柏,现在让他远离王雨的也是温柏。
温灵想不明白,郁闷地翻了个身,好在电话接通,他的军师来了。
把对温柏说的话原模原样讲给赵嘉余听,赵嘉余顿了顿,道:“别多管闲事。”
“怎么你也这样讲。”
“你还和谁讲了?”
“我爸啊。”温灵又翻了个身,平躺着,手机放在耳边,“你也就算了,你不认识王雨,可我爸认识啊。好歹是看着长大的,他怎么能那么无情。”
“你觉得他没错?”
“错肯定有,但没到十恶不赦的地步,改过自新就好了。”
“你现在能这么讲是因为你运气好,没出事。如果你反应不够快,现在的你应该躺在医院病床上,而他肇事逃逸。”
“没发生的事不能乱说。”
“这叫有理有据。”赵嘉余说,“总之你少管闲事,让温叔叔处理。”
“听到没?”没听到回答,赵嘉余问。
温灵再翻过身,闷声道:“听到了。”
在城南巷子里奔跑的孩子中,王雨年纪最小,个子最矮,也最听话。从知道楼下有这么个弟弟开始,在温灵记忆里,这个弟弟除了上学,其余时候都守在床边,守在他妈妈身边。
这样一个孩子,心怎么可能是坏的。
窗外突然闪过一点白光,估计是路灯出故障了。温灵揉了揉眼睛,问:“你说,会不会是因为我改变了什么,影响了他的生活,才会导致现在的结果?”
“选择是他自己做的,不是你逼的。”
可原本不会有这个选择,王雨也不会有走歪路的可能。
温灵没有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很轻很轻的呼吸声。
他再问:“你记得上辈子的事吗?”
“当然。”
“每一件?”
“怎么可能。就算是今天的发生的事,你能一件不落地全记住?”
“不能。”温灵坐起来,“我就是觉得奇怪,一直都好奇怪。感觉每天胡乱地过,事情胡乱地发生,除了你,其他人都好不真实。”
“怎么会出现那么多变化。”温灵低着头,看两根食指缠在一起,“对变化一点办法也没有,只能被推着走。”
赵嘉余的声音听起来很意外:“他也不真实?”
“嗯。”想了想,温灵还是给出肯定的回答。“明明等冬天结束,我回北城谈合作,我们就有机会见面认识。我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多此一举,隐瞒身份来邹家村当厨师。我问他,他明明记得,却回答得模棱两可。”
“你没有追问?”
“他不想说我问什么。”
“……”
“你怎么不说话?”
“无话可说。”
“切。”
这是实话,温灵才不想当刨根问底的傻瓜。
“赵二让我去裴识远的生日宴。”
“什么?真的假的?赵嘉明呢?被你干掉啦?”
出乎意料的好消息,温灵顾不上郁闷,惊喜得连音量都提了一级。
默默把手机移开,赵嘉余说:“赵嘉明刚禁足完又犯事,赵二气死了,就让我去。”
“又犯事,他怎么这么能折腾。”
等等,刚刚好像漏听了什么关键信息。对话在脑子里捋一遍,温灵恍然:“裴识远要过生日了?!”
“我怎么不知道,他都没跟我讲,是八月吗?还是九月?完蛋了我礼物都没准备,他怎么不告诉我啊。”
温灵急得仰卧起坐起来:“不是,都邀请赵家了也不通知我一声,他以为我知道吗,我又没他企鹅,我上哪儿知道去。”
赵嘉余见缝插针:“八月二十八。”
“二十八……还好,还来得及。”下拉状态栏看眼日期,温灵松一口气,但还是生气,“额啊啊啊——他怎么能这样呢!我要跟他生气!”
“生吧,生吧,多生几个。”自动屏蔽温灵的呐喊,赵嘉余继续说,“帮我个忙,生日宴那天,我要和他单独谈几句。”
停下拳击靠枕,温灵带不甘问:“谈什么?”
“你别管。”
“还你别管,我才懒得管你管他。”丢开靠枕,温灵决定明天一上午都不理裴识远,“我明天帮你问,但你不准让他犯险。”
“知道,总不能害你当寡夫。”
“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