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轿车缓缓驶入白色大理石砌成的大门，张自心从落地窗边踱步回沙发，咖啡里的冰化得差不多了。
明珠医院本部位于寸土寸金的北海区，以整形外科与皮肤科闻名全国。诊费治疗费价格高昂，绝非普通人所能负担。
但医院大厅内，不乏衣着朴素的普通人来来往往。一切皆因为张自心开展的，长达数十年的慈善项目。至于项目的资金来源，便是这处不起眼的研究分院。
铁质橱柜上顶天花板，摆满密密麻麻的档案。显示屏被关闭，他打开门，眼神示意秘书离开。
黑衬衫勾勒出肩宽腰窄的完美身形，袖口服帖整齐，衬得肤色越发雪白。衬衫下摆扎入黑色西装裤，少年迈开修长笔挺的腿，微笑着伸出手：“姨夫，好久不见。”
“识远，好久不见。”门自动落锁，张自心在主位坐下：“坐吧，夏令营麻烦你照顾小达了。”
“说不上麻烦，应该的。”
朱泥小壶包浆油润，与简陋粗劣的装修格格不入。张自心笑，但并未抬起头。指尖搭上壶把，壶身倾斜，金黄透亮的清流徐徐注入杯中，手腕上挑，如操作外科手术般精准截停水流。
茶水七分满，袅袅热气升腾，张自心推杯过去，摊手请裴识远。
“谢谢姨夫。”
茶水清透，入口带甜，尾调微涩而回甘强烈，栀子花香充盈嗅觉与味觉，闭上眼，如沐花香中。
木种一号，果然名不虚传。
不惜以天价收购木种一号，外人以为张自心单纯好茶，毕竟有钱人的爱好烧钱很正常，但裴家的人清楚，这块茶饼是为他咳血的妻子所存。
不过裴识远还知道，曾晏文的病其实用不着如此名贵的茶，普通的凤凰单枞就够了。张自心当年为何高调求茶，该明白的人都明白，各取所需罢了。
不管怎么说，这款茶哪怕爷爷在世都不得一尝，张自心今日邀他共品，无疑有事相求。
不急不缓品完第二口茶，裴识远终于在焦急的注视下开口：“姨夫最近是遇上烦心事了？从见面起就愁眉不展，连茶都解不了的忧，想来不简单吧。”
张自心坐得端正，一缕白发斜在额前，他摆手笑：“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看见你，我就忍不住想到我家那没出息的小子。公司也就算了，医院他能不能接下来都难说。”
第三口下肚，茶杯空余水痕。
“姨夫或许多虑了。观达心地善良，从小立志追随您的脚步成为一名医生，接手明珠医院。这次夏令营他也特别关心医学科，怎么会不愿意接手医院？”
裴识远在跟他装糊涂。张自心咬紧后槽牙笑。如果只是明珠本部他何需忧心，他担心的分明是这分院！
张观达是个一根筋的死人，只知黑白不知变通。善中掺恶对他来说就像面粉混砒霜，他宁愿倒光全部，也不肯承认其中部分能救活快饿死的人。
他会举报自己的父亲，只为了一个名声。
和他一样，只为了一个名声。
张自心不语，抽出压在抽屉里的文件，掷到空下来的茶杯旁。
“患者长期遭受精神凌虐，短时间内难以摆脱对加害者的惯性心理服从。目前第一阶段治疗初有成效，四个月后你能得到想要的答案。”
“四个月。”轻轻扫过桌上的文件，裴识远轻笑，“太久。”
嘴角在笑，眼神却冰得彻骨。张自心一阵心慌，告诉自己，他没道理在一个小辈面前露怯。
“那……”
“最迟八月十五。”
八月十五……真会选日子。心中暗骂，无奈有求于人，张自心只得咬牙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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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半暗，温灵骑自行车从画室回家。前面一直有辆摩托车，车主看起来很瘦弱，开得和电瓶车差不多快。
耳机里播放英语听力，温灵慢悠悠地骑，一边想今晚吴银珠会做什么菜，一边跟读听力在脑海里翻译。
忽然，前面的摩托骤然调头，连车铃都没拨响，径直加速疾行过来。大脑一片空白，温灵猛按手刹，因惯性而往前扑。左腿撑住地被带着向前点地两下，他扭过自行车摔进右边的人行横道。
摩托强行从右转向左，擦过翘起的自行车轮胎，撞上机动车道与非机动车道之间的栏杆，连人带车一起摔了。半条腿被摩托压住，小个子边用手推车，边往外拔腿。奈何力气太小，没有任何效果。
惊魂未定地喘气，顾不上手臂上的擦伤，温灵推开自行车，和后来的一个二十几岁的女孩一起抬起摩托。小个子抱回腿，扶着被撞弯的栏杆站起来。
“你什么情况？哪有你这样半途开一半突然变道的？还一点速不减，要不是他反应快，早被你撞飞了。”
女孩挡住摩托与栏杆之间的豁口。她骑的电瓶车，离二人有段距离，虽没受伤，但也着实吓了一跳。
“我……”
小个子闷在头盔里。宽大的头盔，窄瘦的肩膀，像茶杯扣在矿泉水瓶上，看起来极其别扭。
他扭头看向另个缺口，温灵先一步扣住他的手腕，对女孩说声谢后拿出手机。
小个子身小力弱，即便加上另只手也挣脱不开。见温灵正在拨号，他垂着头，几乎央求：“能不能别报警。”
“不可能。”温灵冷漠地看着小个子，“你还没成年吧。市区开摩托、未成年没驾驶证、单行道随意变向，出了事故还想逃，除了警察还有谁能治你？”
“学校里怎么教你的？我看学生放假就该在学校里托管，管得越松越容易出事。”看见温灵手臂上一片红色，女孩感觉一阵幻痛，“你没事吧，要不你先去医院，我在这等交警来。”
“没事，看起来吓人而已。”温灵看眼伤口，对东张西望的小个子更没好脾气，“你家长呢？”
“我……”小个子往栏杆后退，下一秒，细若蚊吟的声音从头盔里飘出，“温哥……”
这个声音……温灵怔住，对上墨色玻璃后怯懦的双眼，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
无可奈何地重叹一口气，他松开手，对女孩说：“你有事的话就先走吧，刚刚谢谢你了，剩下的我带他等交警来。”
“你能行吗？你看起来也没成年啊。”
“我成年了啊，我都二十……我都二十了，看起来显小而已。”
差点忘了自己也没成年，温灵硬着头皮把话说完。
将信将疑地点了头，女孩骑电动车离开，温灵和王雨一起把摩托扶到路边，再把自行车拖开。
双手叉腰站路边，温灵看着头盔就来气。
“头盔摘了。”
王雨乖乖摘下头盔，抱在怀里。
“到现在还戴着耳机？”
王雨连忙取下蓝牙耳机，塞进裤兜。
“你什么情况？今天不应该去上补习班吗？在外面飚什么车？”
“我把补习班退了。”
“退了？王叔知道吗？”
王雨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温灵看明白，多半是瞒着王叔退的。深吸一口气再吐出，他给王叔发消息。
“温哥……”
“我不报警，但你这样办，我不能瞒着你爸。”温灵把手机递过去，“你自己说还是我来说？”
手停在屏幕前，电话接通，他爸的声音传出来。
“小温，怎么啦？”
王雨瞬间推回手机：“你。”
温灵不知道平日乖巧的弟弟怎会和机车搭上边，甚至在差点撞到人，并看清撞到的人是他以后，第一反应是逃跑。
转过身背对王雨，他说：“小雨骑摩托，刚好被我撞见。您过来带他回去吧，他自己骑回去违反交规，也不安全。”
“骑摩托？！他哪里来的摩托？！小温，他是不是在你边上呢，你把电话给他让他接！”
“王叔，您先冷静，着急解决不了问题。”掩住手机，温灵对王雨说声“别怕”，再对听筒说，“我把定位发您，您慢慢开，别着急啊，路上顺便冷静一下。”
空气安静几秒，王雨不安地盯着手机。
“好……我马上过来，我马上过来。”声音不再中气十足，王叔似乎有些恍惚。
温灵有些担心：“那我就先挂了，啊。您千万别着急，别生气，心平气和，心平气和。”
挂断电话，穿上车篮里的防晒服，温灵坐在马路牙子上。王雨跟过来，手指一直抠虎口，带哭腔说：“对不起，温哥，我不知道后面有你在。”
“不管后面有没有我，你都不应该骑摩托，不应该突然转向。”温灵问，“摩托哪来的？”
王雨闭上嘴，摇了摇头：“我不能说。”
“你朋友借你的？”
王雨依旧不说话，只是摇头。
“现在不说，过会儿也得跟你爸交代。”温灵揣着手，后知后觉觉得手臂火辣辣得疼，“和我说我还能帮你顶着点，和你爸说……”
他摊手：“能不能控制得了局面，我就说不准了。”
王雨咬着下唇，眼睛盯着柏油马路，不知在想什么。两个月没见，这个小孩依旧瘦弱，裸露在外的胳膊却晒黑不少。眼神复杂许多，担忧不是担忧，害怕不是害怕，全都掺杂着焦躁。
王叔才拜托他多劝劝王雨，现在就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这算什么事。
沉默一直持续到王叔赶到。他气喘吁吁，眼珠子在摩托和自行车之间来回转，随后定在两手环抱膝盖，往后畏缩的王雨身上。
“天天外面野就算了，你搞么事，啊？汽车都没坐过几回就敢骑摩托，你要死啊你！”他揪着王雨的耳朵把人拔起来，王雨一声不吭，任凭粗短的食指在身上戳戳点点。
温灵从没见过王叔发这么大脾气，愣了半天才反应过来，连忙分开二人挡在王雨前面。
“王叔！不是说好要冷静吗，怎么一下来就又发火？”
王叔又气又急，但中间隔着一个温灵，温灵把王雨挡得严严实实，根本揪不到人。他咬着牙，仿佛把气全往肚里咽，梗着脖子对温灵道：“小温，你别管，这是我们家自己的事。我没管教好儿子，我现在就要好好管教管教他！”
“管教不是用手管教的！”
王叔讲话中气十足，温灵不由跟着提高音量。直到注意到过路人的视线，他才沉下声音，把两人一起引到人行道上。
“有话要好好讲好好沟通，你上来就打他，有什么话都肯不说了。”
“能说什么话？啊！他能说什么好话！要么是借口要么是骗人，事情明明白白在这摆着，他就是跟外面那帮人学坏了！”
“你说，你说！还躲在小温后面当我抓不到你是吧，你给我死过来！”
“哎哎哎，哎！”温灵张开胳膊，像母鸡似的护住王雨，“王叔你打到我了，打疼我了，哎哟喂。”
“你、小温你让开！”
“不让。”
王叔气急而无奈，重重出了几口气，找王雨刚刚坐的地方坐下。
“说，是不是每天晚上叫你出去那几个人，摩托是不是他们给的？”
王雨成绩不好，上一世王叔总因为这件事和他吵。中考完，王雨上了一所职高读酒店管理，两人的矛盾少了很多。毕业后他在银柏酒店当小领班，虽然薪资不高，但休息时间多福利好，他过得也挺满足。
温灵护着王雨，侧过身低头问：“哪几个人？是你同学吗？”
手指一下一下扣着头盔边缘，王雨一句话不说，温灵感觉不对劲。
“小雨，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好好说话他哪里听得进去！小温，你让开，我跟他讲！”
看到王雨畏畏缩缩、结结巴巴的模样就来气，他腾一下站起来，吓得王雨连温灵一起往后拽。
“哎哎哎，勒到脖子了勒到脖子了！”一个跟炮仗一样一点就着，一个跟蜗牛似的一碰就缩，温灵夹在二人之间，一边往回扯衣领，一边压手掌，声音里透露着疲惫，“王叔，你坐下。”
“你和他好好讲，他愿意搭理就有鬼了。现在到天黑再到天亮，你再怎么问都问不出来！你就问好了！”
勉强笑对郁闷坐回原位的人，温灵把王雨拉到十几米之外，先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