盯着空下来的手不知想什么,裴识远没吭声,只是抬眼扫过来的眼风让温灵不由自主吞了口口水。
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仿佛对待企图逃离掌控的猎物一般,狠厉得叫他腿软。
这不是裴识远该有的表情。
温灵正不知作何反应,好在下一秒,裴识远垂下眼睫,手腕轻轻蹭了蹭他的衣摆。
“对不起。”
他说,语气委屈。
也许刚刚是他太凶了,裴识远没反应过来,所以愣住了。
裴识远没表情时看起来是不太近人情。
“这种事要谨慎。”温灵缓和语气,安抚性地拍拍他的手背,“有外人在,你和我不能牵手,不能说悄悄话,不能眉来眼去,知道吗?”
“不想知道。”裴识远撇嘴,反扣住他的手腕并收紧,“现在,没有外人。”
“你……”
倔强的眼神令温灵恍惚。无声叹了口气,他算是明白,他就是拿面前这个人没办法。
“进去买飘带吧。”
寺里的建筑都是砖木结构,法物流通处却是间纯木房。阳光穿过雕花格扇门,照在念珠、红绸、护身符……温灵停下脚步,转向角落里颜色各异、形制规整的两排护身符。
平安符上的金线微微凸起,指腹摸过时,粗糙的触感带起温度。心中隐隐刺痛,温灵不由收紧右手。
似乎察觉到他的不安,一只细白的手闯入视线,从金色的挂绳开始,向下捋到红色的流苏,随后轻巧地取下平安符,递送到他身前。
温灵眨眼,抬头对上淡淡的酒窝。怔愣后一笑,他接过平安符,再取下后一个,送进眼前摊开的掌心。不是幻觉,不是发梦,他的确回到了十七岁,他的确改变了过去。
在温灵眼里,命运一度是被遗忘的存在。人们在不知不觉中做下选择,埋入人生这张画布,而后在漫长的生活里将其遗忘,等到结果到来,无论结局是好是坏,再通通归咎于“命运”。
困住自己的,不是虚无缥缈的命运,而是一个又一个,做出后被遗忘的选择。命运不过一个由头,搭建堡垒的人是自己。
所以温灵从来不信命运。
可偏偏是这说不清道不明的命运,让他回到十七岁的夏天,再次遇见裴识远。
或许命运真的存在……但其实,有或没有,都不重要了。
如果命运当真如影随形,早该听清他的祈祷。如果命运无知无感,决定绕指旁观,他也不在乎。
有没有回音,有没有结果,不重要。他会护好裴识远。不需要命运,这些诺言由他实现。
看着裴识远臂弯里不知何时多出的红绸,温灵淡淡地笑:“怎么只拿了一条?”
“小师父说,百花古槐,一人只可结缘一次。”
“小师父?哪有小师父?”
进来时并未看到所谓的小师父,裴识远一直跟在他身旁,除非他精神失常,否则不可能未见裴识远与寺里僧人交谈。
听说很灵……
难不成,这庙里真有不干净的东西?!
想到这,温灵慌了神。他连忙在裴识远清亮的眼前挥挥手,问:“你在哪儿看到的小师父?什么时候?刚刚在院子里还是现在?”
“很久很久以后。”
“很久很久以后?”
“嗯。”
“完了完了,你中邪了。”
“我……”
“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赶紧走!”
不准备听裴识远胡言乱语,温灵拉上人就往外跑,忽然想起手里的东西还没付钱。再拽着人绕回去,没找见收银的僧人,没看见二维码,只有一张摆着茶盏的方木桌。
“灵灵。”站在身后的人弱弱开口。
“你先别说话!”摸遍上下没有纸币,温灵急得开始跺脚,“怎么没人啊……王叔!我们去找王叔,王叔肯定有办法。”
“你干什么?放开我,现在情况很紧急,这里也许真的有古怪,那些传说不是空穴来风,不然,不然……”
“温灵。”
扶住温灵的肩,强迫慌乱到不正常的人看向他,等剧烈起伏的胸口慢慢缓下来,裴识远才开口:“我的意思是,我来自很久以后。”
他原以为那样说温灵会明白,毕竟赵嘉余一句话就漏了馅。可没想到,温灵会以为他中了邪。
“我已经向这棵古树许过一次愿,太贪心,会受到惩罚。”
垂眼看温灵,睫羽轻颤,裴识远小声说。
一个念头在温灵心中一闪而过,虽早有预感,但他不敢信。
“什么时候……”
“从一开始。”
两个时空交缠,在这个瞬间融为一体。温灵说不出话。从始至终,在他面前的只有一个裴识远。那些熟悉不是错觉,提前相遇也不是巧合,是裴识远的选择。
即便结局未知,即便上辈子的仇怨还堵在胸口,重来一次,他还是选择走向他。
心里憋着一口气,温灵不知道该说什么。如果眼前还是一无所知的十七岁的裴识远,他似乎可以骗过自己,如鱼得水。但现在,那堵无形的墙再次落下。他们共享一段记忆,一段不该被忘记,不该被假装从未发生过的记忆。
温灵松开手,食指勾着平安符,将眼前的人安安静静抱进怀里。
一直以来的梦被打碎了。
他该醒过来了。
“对不起。”
“为什么对不起?”
“我误会你。可我想不起来为什么误会,只知道……我误会了你。”
“误会?”
“嗯。”温灵吸气,“好像有个人告诉我,你和李洋打赌,拿我当赌注。当时老余确实提过你们在争东新区的那块地,而我问你,你什么也不说,我就信了。”
“那个人是谁?”
“我不记得。”温灵摇头,重复道,“我一点都记不得。”
“你相信他们,不相信我?”
“你又不解释,我相信你什么?”
说到这温灵就来气。他抓住裴识远的肩膀,踮一点脚让自己看起来更有气势,质问道:“说,为什么不解释?”
刚刚还很委屈,听见这句话,裴识远不知为何哑了火。
“但凡你解释了我就会相信你,归根到底,还是怪你。”温灵纳了闷了,“我有那么凶吗,凶到让你不敢说实话?”
“不凶。”
冷哼一声,温灵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为什么隐瞒身份,为什么跑来应聘厨师,为什么不敢回答我的问题,解释。”
裴识远并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在温灵不耐地第三次摇他肩膀后,才吐出三个字,温灵意料之外的三个字。
“赵嘉余。”
“赵嘉余?和他有什么关系?”
“我以为你们在交往,要结婚。”默默垂下眼,嘴唇了张开又闭上,裴识远似乎下了许久的决心,终于问出口,“你喜欢过他,是吗?”
在外人眼里,似乎的确如此。但他怎么能这样想。
温灵有些生气,松开手,转向另一边:“我到底对谁不一般,你自己心里不清楚?”
“你不肯见我。”
“那还不是因为我问什么你都不说话!”
……
好像绕回去了。
温家和赵家有意联姻是真,赵嘉余追他追到村里也是真,裴识远会误会,似乎理所应当。就像即便他知道裴识远对他好,依旧不耽误他误会他一样。
总之两边都有错就是了。
看着眼前的闷葫芦,温灵又气又无可奈何。他摆摆手,领人往外走:“好了好了,就这样吧。咱们去找师父结账,结完账许完愿,谁也不许翻旧账。”
裴识远没说话。他拉住温灵,从内兜摸出一卷纸币,有红有绿,就近放在木柜上。
“这么多?”
“还有香火钱。”
“真讲究。”温灵往院子里看,探头探脑的,“这儿没师父吗?”
“师父也要下地干活。”
槐树叶摇晃得很慢,地上灰蒙的影子轻轻颤抖。接过红绸迈出门槛,温灵忽然停下脚步。
“你很了解这里?”
抬眼看向比正大殿还高的槐树顶,乌黑的眼珠像一颗玻璃球,打了个弯绕回他身上,带起嘴角一点笑。裴识远没有回答,只是勾起他的小指,撒娇似的拉了拉。
能怎么办,能怎么办,他就是被眼前这人吃得死死的。瞪裴识远一眼,温灵轻哼一声,任由剩下四根手指缠上来。
指着看起来最顺眼的一根树枝,末端上翘,翠绿的叶片像无数只蝉张开薄翅,温灵抬了抬下巴,裴识远会意,踮脚压下树梢。
红绸绕了个圈,挂上树梢。这是温灵第一次系这种祈愿飘带。他观察边上看起来有些岁数的绸带,将原本前后长短一致的飘带拉到前短后长,再用短的那截往后找,像戴围巾似的围起来,塞进去,最后收紧。
一手拉前边,一手拉后边,温灵不放心地用力往两边拽,直到那个结无法再移动分毫,他还是不放心。
树枝翘回原位,带着那团红色在绿叶中跳跃。
“不会被风吹掉吧。”
“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