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白色猪油融化，切成方块的五花肉大小不一，锅铲配合手抛，一次性全送进滋滋冒泡的大锅。

白色烟雾升腾，形状与墙面上黢黑的倒三角一致，随之而来的爆响声让温灵连连后退，抄起手边的不锈钢锅盖挡住脸，立刻往赵叔身后躲。

赵叔一把老骨头，哪经得起温灵这一拉。他“哎呦”一声站稳脚跟，拍温灵戴袖套笼的手臂安抚：“不怕，锅深，不会崩到你的。”

“真的假的……”

锅里又一声爆响，从赵叔背后探出的头立马缩回。温灵坚决不肯上前：“不不不，我还是远看吧。术业有专攻，还是吃最适合我。”

灶里的火越烧越旺，黑钳拨开交叠的木柴，赵嘉余扒出暗里发红的灰到灶口，用来卧红薯。

早料到温灵会闹出这幅动静，他举起钳子指楼上：“楼上有电焊面罩，给他戴上他就不怕了。”

电焊面罩……把脸完完全全保护起来，手臂有袖套笼，手能缩进袖套，没一处皮肤暴露在外，的确很安全。

温灵觉得这个主意可行，刚要问赵嘉余在哪，就听赵嘉余轻蔑道：

“待会二叔来串门，以为我们家多不厚道，请小工还要人家帮忙做饭。”

好啊，原来是在奚落他。

不就是炒个菜，不就是崩到几滴油，不就是脸上起个泡……起泡还是算了，怪痛的，而且他英俊的脸怎么能负伤。

温灵放下锅盖挺直身板，左手右手各往外一伸，目光炯炯：“不就做个饭，赵叔，我来。”

“得，晚上只能吃白饭了。叔，您另起一锅吧，我把另边火给您烧上。”

“嘿，到时候你别香得掉眼泪，提醒一下，眼泪别从嘴里掉。”

“呵。”

锅里的油没一开始爆得那么厉害，时不时翻炒几下，红白相间的五花肉变白再到镶金边，赵叔脸上的笑就没下来过。

他吩咐赵嘉余：“炒菜不是用嘴吵，小余，你去把菜切了。”

赵嘉余应一声，拍拍手站起来。

自从回北城，赵叔就没再叫过他“小余”。他执着地喊他“少爷”，用佝偻的身躯替他举起单薄的遮羞布，挡住烙满不堪字眼的身躯。

可他不需要。

赵叔心软，带了赵嘉明五年就念亲念旧。

这样重感情，那他最亲的侄女呢？他带了十年的侄孙呢？他们饱受欺压之时，他又把他们放在何处？

赵叔闭上双眼自欺欺人，赵嘉余偏要拉开他的手，让他一遍遍记起赵小慧的死，让他看清自己身上永远愈合不了的伤，永远崭新的鲜血。

赵嘉余想要的，是彻底砍断那条绑死他和赵家的肮脏血线。他要所有欺压过他，凌辱过他，剥夺他唯一希望的人，付出应有的代价。

苍老的面孔对上温灵弯起的笑眼，褶子越堆越多，赵叔让出锅铲，和声细气地给温灵鼓劲。

洗净手走到案板前，把菜芯一寸一寸往刀口推，没人知道他心底如何翻江倒海。

.

夜暗星稀，山里晚风温柔，轻轻拂过脸颊敷上一层恰到好处的凉意。

温灵坐在门口石阶，仰头找北斗七星。

他从没找到过北斗七星，虽然听说这是最好找的星座。

一开始，温灵把原因归结于城市。光污染太严重，根本看不见星星，上哪儿找北斗七星。

后来进村写生，漫天繁星无遮无拦，他躺在院子里伸出手指，连这个，连那个，一个多小时，看花眼，画出许多条勺。

怎么会有那么多北斗七星。

怎么没有一条北斗七星指向自己。

温灵想明白，找不到北斗七星，不是因为光污染，不是因为星光太多，是他的夜晚太暗，连星星都亮不起来。

赵嘉余从对门阿婆家出来，手里端两碗豆浆。他坐到温灵身边，给温灵的那碗外包着餐巾纸，大概是怕烫到他手。

他接过来舀起一勺，呼气吹凉。

手熬豆浆很细腻，色白味浓，不像城里卖的手磨豆浆，豆渣很多。他嗜甜，赵嘉余特地加了两勺白砂糖，白糖积在勺底，还没完全化开。

“好好喝。”

温灵捧着大瓷碗，一口一口慢慢喝，忽然感觉有一层细腻如丝绸的物体，顺着豆浆滑入他嘴里。

他借路灯的光，舀起薄而软的一层白皮：“这是什么？”

赵嘉余不用看也知道温灵要问什么：“豆腐皮。”

“豆腐皮？豆腐皮是豆浆结出来的？”

“嗯，风干后就是你见过的那种。”

温灵知道的的豆腐皮都是干黄而布满细纹的，像这样光滑的，在豆浆里溜来溜去的，他还是第一次见。

“好神奇。”

“放着过一会儿就会结出新的，但豆浆凉了不好喝。”见温灵还在找豆腐皮，赵嘉余说：“每天都有，别舍不得。过会儿还有豆腐脑，吃吗？”

温灵两眼放光：“吃！”

“就知道吃。”赵嘉余笑。

左手撑在石阶上，上半身向后仰，右手连星成线，像在写字，赵嘉余问：“刚刚在看什么？”

“你们这的星星一直这么亮吗？”

赵嘉余摇头：“有段时间后山采石，不光星星不亮了，水也不清了，后来市政府打造旅游村才治理好。”

“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