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颜六色的大棚支在道路两旁，穿休闲服的居民摩肩接踵。

蔬菜瓜果、鱼肉蛋奶、锅碗瓢盆、衣帽鞋裤，样样都有。猪拱羊咩，驴哼牛哞，狗吠鸡啼，混做一团。

五花八门的气味与声音霸道地直冲脑仁，温灵跟在赵叔后面，东瞧瞧西看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南城特色虾酱。”他念招牌上的字。

摊位前一排蓝色塑料筐里冰着鱼虾，阴影中一位穿大爷穿老头衫，戴有线耳机哼着歌。

他拿把汤勺，在坛子里……

搅“泥巴”？

赵叔停下步子，问：“想不想尝尝。”

“这是虾酱啊？”温灵指着那坛“泥巴”。

“嗯，很下饭的。”赵嘉余拱他胳膊，撺掇道：“来都来了，尝一口呗。”

确实，来都来了，不尝尝多亏。

温灵点头，赵叔便用临水话同大爷讲。温灵听不懂，小声让赵嘉余给他翻译。

“小孩子，没尝过，沾一点恰恰。”

老板舀一勺灰褐色虾酱递向温灵。

“指头揩一口尝尝叽。”

话大概是这个意思，虾酱散发出一股腥臭味，温灵有些畏惧。

秉持对赵嘉余的信任，他依言，厚厚蘸满一指，全部送进嘴里。

好咸！

被咸得面目扭曲，顾不得擦掉指尖残余的虾酱，温灵扑身去夺赵嘉余手里的水。

赵叔和老板被温灵的反应逗笑，赵嘉余嫌弃地丢开水，边笑边翻包找纸巾。

老板来了兴致，从摊位后边抱出另一坛。

揭开白色纱布，坛子里是不同于刚才的赤红虾酱，他提勺点两下，示意温灵再尝尝这个。

温灵吃了教训，这次蜻蜓点水地揩一小指。

小心舔一口，海虾的气味刚入口便在鼻腔中蔓延，没有上回那么腥臭，细小的银虾干带着海洋的鲜香游进味蕾，仿佛浓缩了整片大海的精华。

温灵两眼放光，伸着小指连连点头：“嗯嗯嗯！”

赵嘉余贴心翻译：“他说好吃。”

买两罐红色的带回家，不确定裴识远会不会喜欢，先给他两种口味各来一罐吧。要是裴识远喜欢，可以下次再来。

温灵比出四根手指：“赵叔，我红色的要三罐，灰色的要一罐。”

“成。”

赵叔应下，和老板商量买卖的事，钱不是问题，问题是怎么送进村。

温灵用胳膊肘赵嘉余，问：“这个和上个有什么区别？”

赵嘉余接回水杯，重量轻了一大半：“颜色。”

“我是问做法。为什么上一个又腥又臭，这个就很鲜。”

“不清楚。”

“你是本地人吗你？”

“上个是土方子，只有本地到了我这个岁数再往上的老人能吃得惯，小孩直接吃基本吃不来。不过用来蒸肉炖肉，那叫一个鲜。”

“咱们回北城那天刚好还是赶集日，到时候再来拿你的四罐。”

“好！”

赵嘉余越过赵叔，接下老板递来的虾酱，走在前面。

赵叔看着长高成人的背影，无声叹口气。

赵嘉余从小懂事，养起来省心，但太过让人省心反而不像孩子。

说出来可能遭人恨，比起安安稳稳的第一，比起旁人家的艳羡，赵叔更想被老师叫去学校，或是被赵嘉余拖着耍赖要橱窗里的小汽车。

但赵嘉余从没这样过。

赵叔放慢脚步，和三步一蹦的温灵并排走。

“叔，虾酱该怎么保存啊？要冰起来吗？”

“放阴凉干燥的地方就行。”菜全由温灵和赵嘉余拎着，赵叔背着手，越走越慢：“今晚上到老宅我就做给你尝尝，你要是觉得好吃，我把菜谱写下来，你带回去，免得忘记。”

他看着总是笑眼弯弯的温灵，心里莫名感觉熟悉。也许因为在梦里，小慧也总这样笑，没有烦恼，走路闲不住，蹦蹦跳跳，看什么都觉得有意思，非要拉他这把老骨头去凑热闹。

赵叔忍不住摸温灵的后脑，说：“你别看小余一问三不知，吃起来他比谁都积极。记得他小时候，第一次给他做虾酱炖肉，还没吃他就哭了。”

“真的？”

温灵不信，赵嘉余还会掉眼泪？

“赵叔。”

走在前边的赵嘉余不满回头，原来他一直听着呢。

温灵摆手驱赶他，拉过赵叔小声说：“别管他，他听不见。赵叔，快跟我讲！”

赵嘉余拿他们没办法，转进卖米糕的铺子，算是默许。

赵叔拍拍温灵的手，视线落到各色棚子之间的天空，似乎在穿梭，在找寻，藏在云彩后嫌弃皱眉的孩子。

“小余看到那盆肉就说，好臭，他不要吃臭泥巴。我那阵子……脾气不好，告诉他除了这个没别的菜，不吃就饿着。你知道，谁犟得过他。”

“到晚上，他的肚子一直叫。家里没零嘴，他偷偷跑到厨房捞土冰糖吃。被我发现以后，他一句话也不说，靠橱柜站着。我给他热了虾酱炖肉，又炒了盘青菜。”

“我在他对面坐下，他还是一口饭不肯吃，就靠橱柜站得笔直。这么好吃的东西，我懒得讲他，以后不做就是了。”

“我回卧室休息，没关门，余光里他鬼鬼祟祟看我。我假装不知道。然后……”

赵嘉余从铺子里出来，满满当当的手里多了一袋炒米糖。明明人已经和店门一般高，怎么他看起来，还是只比橱柜高一点的小屁孩。

“他偷偷舀一勺肉，和饭混在一起吃，吃完眼睛一下就亮了。”

说到这，赵叔的眼睛也亮了。

“我躺在床上翻过身，假装看不到他。等第二天去收拾桌子，那盘本来就没剩多少的肉一点儿不剩。”

赵嘉余大概又走进了哪个摊位，赵叔想起什么，强撑笑颜：“后来去北城，赵家的人吃不来，嫌臭，带的一罐全给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