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赵叔强装轻松,温灵既不想戳破,也不想赵叔回乡第一天难过。
他装作一无所觉,任凭赵叔攥着他的手,提起装在结实蓝色塑料袋里的五花肉,边拍胸脯边嘚瑟地笑:“赵叔,这回你可碰上识货的了,咱们回去顿顿吃,一次吃个够。”
“不过赵叔,我们得快点了,赵嘉余人都没影了。”温灵拉过赵叔的胳膊四处张望,在繁乱的集市里寻找。
如果嘉余也能这样纯粹地笑……
可前提是,赵二、赵嘉明、赵嘉朔……一个都不能留下。
逃避了那么久,他该做选择了。
赵叔轻声应:“嗯。”
.
山路十八弯,温灵坐在战损款小面包车里颠簸,感觉灵魂刚要出窍,下一秒就被车顶哐当一下砸回去。
车上除了挤在最后一排的他们,另还有三人外加司机,都是刚赶完集回村的。
这不是班车,纯粹自然而然地搭伙捎一程。不用给钱或递烟,报上目的地,是一个村的没道理不捎上。
因此对车的品质,对车主的技术,不能有太大奢望。
又一阵颠簸,温灵强忍要吐的冲动,从挎包里翻出手机。
裴识远发来消息,问他在吗?
有话就说啊,问什么在不在。
第一次觉得裴识远的礼貌很烦人,温灵敲下一个问号闭眼发送,等手机振动后再睁开眼。
[夏令营还有三天结业。]
[你什么时候回北城?]
受不住屏幕光,温灵在大爷大妈熟络的方言里发送语音:“大概半个月后吧,怎么了?”
[你说的,看星星。]
答应的事他当然不会忘,但现在,温灵张开嘴,感觉有股无法抑制的暗流从胃部顺喉管往上冲。
他一头栽到赵嘉余的肩上。赵嘉余抬手想开车窗,抹了一手尘土,发现车窗卡住推不开。
司机抽空解释,前几天下大雨,另边车窗关不上,沙子泥土全吹进来,谁晓得现在两边都打不开了。最近没时间,车子来不及去洗。
温灵摆手,表示自己还能再撑会儿。
他面若菜色,赵嘉余感觉温灵的喉结在滚动。
他从身前的背包里抽出塑料袋,拉起提手,一边一个挂到温灵的耳朵上。骨节分明的手撑着温灵的脑袋,赵嘉余挺直背保持安全距离,随时准备抽离。
好在山路虽崎岖,但路程并不长,半个多小时就到村口了。
温灵虚弱地扶车门下来,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汹涌一泄而出,通通灌进塑料袋。
赵嘉余适时递上水和纸巾,替温灵遮住不体面。
听不出车上其他人的笑是什么意味,但赵叔也附和着,应该不是嘲笑。
温灵漱口擦嘴,把垃圾丢进塑料袋迅速封口,免得受那股气味招惹,引来第二轮。
他挂在赵嘉余身上,感慨:“还好你有先见之明。”
.
赵家老宅在村中心,村子不大,走几百米就到了。
门前五级石阶,墙由不规则的长方形石块垒成。赵叔推开门,湿腐的木头气味厚重,窗户狭小,阳光艰难挤入,照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
天花板上孤零零地吊着一个灯泡,正对门一张老方桌,周边围四条长板凳。角落里一口缸,水管里的水一滴滴掉下。
来之前,赵叔便托邻里打扫过屋子。他利落清出大厅里的红木长椅让温灵躺下,温灵枕在包上闭眼缓。
其实吐过以后,堵在胸口不上不下的那口气舒开,他就好了很多。
赵叔上楼整床铺,赵嘉余留在楼下,一是陪他,二是洗碗碟。
看着背对他忙来忙去的人,温灵自然闲不下嘴。
“赵嘉余,你别偷懒,饭桌中间你没擦。”
“碗要摆正沥水,不能叠起来。”
“你一块抹布从头抹到尾啊,不洗一下越抹越脏。”
“啧,滴滴答答,全……”
赵嘉余面色不善,走到温灵面前。
“你、干嘛?”
温灵惹得起,怂得起。
手持拖把,赵嘉余瞪温灵一眼,蹲下来拖地。
仗着病号的身份,温灵拉住眼前白色的衣摆继续闹:“明天去干什么?”
“摘杨梅。你画画。”
“有你种的不?”
“后山上的杨梅树,个个岁数够当你爷爷。我是你爷爷,确实有可能是我种的。”
“胡说八道。”温灵翻过身,眼睛看着天花板:“刚刚在村口,那些人在笑什么?”
“笑你啊。”
拄着拖把,赵嘉余居高临下,倒着出现在温灵头顶的天花板,笑脸也是倒的。
“晕车的人下车,第一件事不是找垃圾桶而是喊,‘我的手机~我的手机~’,很难不笑吧。”
温灵捏耳垂,避躲避赵嘉余的视线:“太久不回,他会担心。”
“半个小时也算久,你不搭理我可是以周起步。”
“你能跟他一样吗?”
“是是是,谁能比得上裴识远呢,你全心全意待他,他满心满眼是你。”
脸红到耳根,温灵刚要坐起来反驳,赵嘉余抢走他的台词。
“别胡说八道。”
赵嘉余贱兮兮地挑眉,挥舞拖把进厨房:“好好躺着休养,晚上还要跟赵叔学烧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