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先在县里休息,明早赶完集再进村。”
锁插进锁孔里转,上岁数的把手咔咔按两下才开,温灵跟在赵叔后面进门。
赵叔凭记忆打开灯,老旧的灯泡闪烁几下,灰尘在暖黄的灯光中漂浮。
泛黄的墙纸边缘卷起,大大小小的深色霉斑爬满墙,乍一看以为是虫。天花板上的霉斑尤其严重,深灰浸透白漆,成为墙体的新色。
小小一方客厅,只放了几件盖防尘布的家具,看起来竟觉宽敞。
“小温,不好意思啊,委屈你了。”
赵叔有些拘谨,伸手在空气中挥了挥,似乎想帮温灵掸开尘。
“和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差不多。”
伸手拦下赵叔,温灵揽过赵叔的肩,一齐迈步往屋里走:“像回小时候了一样,好怀念。”
“小时候?”
赵叔奇怪,温灵不是温家的少爷吗,怎么会住这么破的房子。
“没想到吧赵叔。”
温灵走到窗边,推开深蓝玻璃窗。
阳光自生锈发红的防盗窗照入,吝啬地在水泥地上划出一条一条长米饼。
对面老居民楼挨得很近,外墙瓷砖斑驳脱落,简陋的发光灯牌旁是贴满小广告的电线杆。电线凌乱,织成巨网,分割橘粉色天空。
房子朝南,光照倒是不错。
“我小时候住城南老区那片,和那儿比,这儿好不知道多少倍。”
城南老区……
赵叔年轻时跟在赵二身边,一跟就是十几年。小慧死后,赵二让他带六岁的嘉余回南城,回赵家老宅守着。
登上绿皮火车,硬卧前的窗户亮了又暗,暗了又亮,他和北城唯一的联系,从此只剩赵二定期汇来的抚养费。
时隔十年再回北城,赵二身边的女人又换过,小少爷不记得他,就像他也不记得北城原本的模样。
可现在,短短半年,他连临水乡都觉得陌生。
到底是年纪大了。
赵叔不知说什么好,大拇指摩挲粗糙的手背。他佝偻着背,像刚从地里直起身。
“滋啦——”
岌岌可危的灯泡辜负希望,就此结束职业生涯。
赵嘉余推行李箱进门。
“我去买灯泡。”
赵叔这才缓过神,他扯下沙发上的防尘布,转身招呼温灵坐下,顺便对赵嘉余说:“再带点菜回来,厨房没煤气,做不了饭,晚上吃快餐。”
“嗯。”
拔走插在锁上的钥匙,赵嘉余关上门离开。
温灵拍边上的空位:“赵叔,您也坐。”
赵叔摇头:“我得扫扫这老房子,不然这好多灰,晚上怎么睡。”
温灵一屁股弹起。
“高铁那么久,小温,你坐着休息。”
“您都不休息,我怎么能休息呢?哪有扫把,我来扫地。”
拗不过温灵,赵叔只好让出扫把,自己拿抹布浸水拧干,从方形木餐桌开始擦。
因防尘罩的缘故,家具上积的灰并不多,更多是掀起白布时掀飞到空气里的灰。
果然,人养屋,屋养人。才走了半年,房子就破落成这样。他倚着卫生间的门,打开水龙头,空了的水槽再次蓄满水。
绿色抹布滴下黑水,水槽里的清水变浑浊,赵叔干活利落,很快把两间卧房里的床分别擦了个遍。
他回到客厅,角落的橱柜旁摞着一树圆木凳,他取下上三把,摆到擦净的餐桌旁。
额头滴下汗,温灵用手臂胡乱擦去,总算拖完客厅的地。
赵叔坐下忍不住笑:“小温,就住一晚上,不用扫那么干净。坐下来陪我聊聊天。”
温灵“哎”一声,去阳台把拖把冲干净挂好,打开客厅的风扇,坐下长舒一口气。
“累啦?饿了么?”
“还好。”温灵灌下一大口冰红茶。
“这里闷,等明天进村就好了,夜里比城里开空调还凉快。”
“真的吗?那能看到星星吗?”
“小时候多,现在也少了。”
见温灵的冰红茶快见底,赵叔把桌上那瓶还未启封的推过去:“想吃什么抓紧告诉小余,不然他光买自己喜欢的。”
“谢谢赵叔,不过再喝就饱了,我要留着肚子吃晚饭。”
温灵笑着摆手,摸摸自己的快饿瘪的肚皮。
明明离中午那顿丰盛的泡面才过去三小时,怎么这么快又饿了。
温灵拿出手机问:“赵叔,你想吃什么?”
“都行。”
“不行,一定得说一个。”
“那,红烧豆腐好了。”
铃声响过一轮后被接起,电话那头人语熙攘,电瓶车“嘟嘟”叫,交警的哨音夹在其间,格外拥挤。
来路上看不到车看不到人,没想到还有这么热闹的地方。
“你买啥菜了?去那么久不回来,我们房子都打扫完了。”
“有的吃就不错了。”
温灵不和他斗嘴,开始点菜:“红烧豆腐。”
赵嘉余从容应道:“买了,酱烧仔排也买了。还有葱烧蛏子……”
怎么说一半不说话了。
“喂?”
电话那头的喧哗忽然像隔了层毛玻璃一样模糊。
温灵提高音量:“赵嘉余?”
“嗯,刚刚信号不好。”
赵嘉余喘着气,说话声音很闷。
“哦。还有嘞?”
“葱烧蛏子。临水乡的海鲜很鲜,你应该会喜欢。”
“好!那你要我们准备什么不?”
“找找有没有结实的塑料袋。”
赵叔在边上应:“有,我之前存了好多。”
见温灵疑惑,赵叔解释:“明早赶集,多买点好带进村,毕竟村里就两个小卖部。”
“喔。”温灵恍然大悟,“还有呢?”
“别开电视,我马上回来。”
语毕,赵嘉余挂掉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