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马嘉祺和严浩翔并肩走进了JS智能的会议室。
这是他们投的B轮项目,马上要进C轮了。大半年没来,公司的前台从一个小姑娘换成了一个更大的LOGO墙,茶水间的咖啡机从德龙换成了辣妈,连会议桌都换了一张更长的。马嘉祺扫了一眼这些变化,没有说话。
JS智能的CEO姓蒋,四十出头,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领口竖着,讲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比划。他花了四十分钟讲C轮融资的规划——多少家机构感兴趣,估值大概翻多少倍,上市的时间表大致在哪一年。PPT做得很好看,数据曲线一路向上,像一架正在爬升的飞机。
马嘉祺听着,偶尔点头,偶尔在本子上记两笔。他记的东西和PPT没什么关系,都是一些他自己注意到的小细节——蒋总讲到某家大客户的时候,语速变快了;讲到竞争对手的时候,摸了一下鼻子;讲到C轮估值的时候,目光往右上方飘了一下。
汇报结束后,蒋总送他们到电梯口,热情地握手:“马总、严总,C轮你们一定得跟投啊,咱们一起把这个事情做大。”
马嘉祺笑了笑,说:“我们再内部讨论一下。”
电梯门关上。严浩翔靠在电梯壁上,看了马嘉祺一眼。
“你不打算跟了。”他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马嘉祺没否认。
两个人一起走出电梯,穿过大堂,走到停车场。马嘉祺的车停在一棵梧桐树下,树叶的影子落在引擎盖上,像一张斑驳的地图。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没有立刻发动,双手搭在方向盘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面的光。
严浩翔坐在副驾驶,等他开口。
“C轮退出。”马嘉祺说。他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严浩翔没有马上回应。他看着马嘉祺的侧脸,想从那张永远淡淡的脸上读出点什么。但马嘉祺的表情和他分析投资项目的时候一模一样——平静、理性、不带任何情绪。
“原来我们计划的是IPO退出。”严浩翔说。
“计划赶不上变化。”马嘉祺转过头看他,目光很直接,“这家公司,在行业竞争中已经落后一个身位了。你知道现在智能驾驶赛道是什么格局吗?头部几家已经锁定了主机厂的大订单,剩下的都在抢边角料。JS智能这半年拿到的几个合作客户,你仔细看过没有?”
严浩翔想了想。他看过,但没有马嘉祺看得那么细。马嘉祺是那种会把人家的合同一条一条读完的人,而他是那种看大势的人。
“有两家新势力,一家传统车企的子公司,还有一家……”严浩翔回忆着,“商用车领域的?”
“对。”马嘉祺点了点头,“新势力那两家,一个季度销量多少你知道吗?不到三千台。传统车企子公司那个项目,合同金额是多少?三百万。三百万的合同,对于一个Pre-C轮的公司来说,连塞牙缝都不够。至于商用车那个领域,根本不是智能驾驶的主战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不快不慢,像在念一份早就写好的报告。
“这季度的财务数据确实在上升,但上升的是收入,不是壁垒。这些所谓的大客户,都是前途未卜的小品牌。主机厂真正的大单——那些一年几十万台的订单——全部被头部的两三家吃掉了。JS智能连竞标的资格都没有拿到。”
严浩翔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自己当初投JS智能的时候,看中的是这家公司的技术团队——几个海归博士,算法很强,论文发了很多。他以为技术足够好就能赢。但马嘉祺比他早半年就看清了:在这个行业,技术不是护城河,客户才是。
“C轮估值会是最高点。”马嘉祺说,“趁着溢价最好的时候退出,保收益。等他们进C轮之后,如果客户结构没有根本性的改变,估值撑不了太久。到时候再想退,就难了。”
严浩翔没有犹豫太久。
“听你的。”他说。
马嘉祺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严浩翔看得出来。那是马嘉祺“你做了一个正确决定”的表情。
“那C轮融资的时候,我们发退出意向。”马嘉祺发动了车子,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
车子从停车位里驶出来,汇入主路。下午的阳光从车窗外斜射进来,在马嘉祺的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界线。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挡把上,开车的姿态和他做投资决策一样——稳,准,不拖泥带水。
严浩翔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行道树。他忽然觉得,马嘉祺这个人,做任何决定都是这样。不犹豫,不后悔,不看后面。
和他完全不一样。
“马哥。”严浩翔忽然开口。
“嗯。”
“你做什么决定都这么干脆吗?”
马嘉祺没有立刻回答。车子在一个红灯前停下来,他转过头看了严浩翔一眼。
“不是。”他说。
两个字。然后绿灯亮了,他转回去,踩下油门,车子继续往前开。他没有解释“不是”是什么意思,严浩翔也没有问。
但严浩翔注意到,马嘉祺握着方向盘的手,比刚才紧了一些。
沉默在车厢里蔓延了一会儿。车内的空调吹着凉风,音乐调在一个很低的音量上,放着一首严浩翔不认识的英文歌。这种沉默在马嘉祺的车里很常见——他们经常这样,开着开着就不说话了,各想各的事,谁也不觉得尴尬。
但今天这个沉默不太一样。
它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严浩翔说不上来是什么,但他能感觉到。就像一个人在黑暗里走,看不清楚前面有什么,但能感觉到空气的流动方向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