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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浓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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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嘉祺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他只记得自己把手机塞到枕头底下,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被子里。然后意识就像一块石头,沉进了黑沉沉的水底。

再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挤进来,在床单上画出一道细细的亮线。马嘉祺眯着眼盯着那条亮线看了几秒,脑子像一台老旧的电脑,缓慢地、一格一格地启动。

然后他想起了昨天。

报表,方案,凌晨两点的沙发,被喷上SB的车门。

还有那个喷他车门的——丁程鑫。

马嘉祺翻了个身,伸手去摸枕头下面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时间显示上午九点十七分。消息列表里躺着几条工作消息,他没有点开。

他的目光落在了那个小狐狸头像上。

没有新消息。最后一条还是他昨晚发的「知道了。早点睡。」

马嘉祺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退出了聊天界面。

他没有立刻放下手机。他的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驱使着,鬼使神差地——点进了丁程鑫的朋友圈。

不是全部可见。

丁程鑫的朋友圈设置了半年可见,零零散散地铺了十几条。马嘉祺告诉自己:我只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毕竟他喷了我的车,我有权利了解一下。

他往下滑。

第一条就是昨晚那张——一张工作台,上面散落着各种工具和半成品的首饰,角落里有一杯凉透了的咖啡。配文只有一个字:「烦。」

马嘉祺的目光在那个“烦”字上停了一下。

他往下滑。

下一条是两周前发的,三张图片。第一张是一枚半成品的戒指,戒圈上缠绕着银丝,像藤蔓一样蜿蜒伸展,还没有镶嵌主石,但已经能看出那种生长的姿态。第二张是细节图,银丝的末端被敲打成细小的叶片,每一片的纹路都不一样。第三张是丁程鑫自己的手,握着锉刀,指尖沾着银粉,指关节上贴着一小块创可贴。

配文是:「缠了一整天,手指要废了。但是好好看啊!!!!」

四个感叹号。

马嘉祺看着那四个感叹号,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他继续往下滑。

再往前是一条视频,拍的是某个作品的制作过程。一块银料被高温烧红,在锤子下面慢慢变形,逐渐显出一个轮廓——是一只正在展翅的鸟,翅膀的弧度被拉得很开,像要冲出画面。视频只有十五秒,但马嘉祺来回看了三遍。

他注意到一个细节:那只鸟的眼睛被处理成了一颗小小的蓝宝石,镶嵌的角度微微偏了一点,不是正对着前方,而是偏向了左侧。这个角度让那只鸟看起来不是直视前方,而是在看什么东西。

像是在看一个它想去却去不了的地方。

马嘉祺放下手机,靠在床头,盯着天花板。

他不懂珠宝设计。他从来不懂。投资人的世界里,所有的东西都要被量化——市场规模、增长率、投资回报率。美是最不重要的东西,因为它无法被量化。

但丁程鑫的作品有一种东西,一种他无法用任何商业模型解释的东西。

灵动的。有故事的。被附着了很多意义的。

他用这三个词来形容,但心里清楚,这三个词远远不够。

那种感觉更接近于——这些东西是活的。它们不是在展示自己,而是在讲述什么。每一片叶子的脉络、每一根羽毛的弧度、每一颗宝石嵌入的角度,都在说一句话。只是他还没听懂那句话是什么。

马嘉祺又拿起手机,继续往下滑。

一条关于蓝宝石的吊坠。主石是一颗颜色浓郁的皇家蓝,被包裹在交错的金线之中,像一颗被网住的星星。配文是:「客人说想要“被束缚的自由”。我想了很久,大概是这样的。」

马嘉祺盯着那条吊坠看了很久。

被束缚的自由。

这个词忽然击中了他心里某个他不知道存在的地方。

他想起严浩翔前几天晚上躺在他家沙发上、蜷缩成一团的样子。想起他说“我拿2.86%”的时候,那种平静到近乎冷酷的语气。想起他在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站了很久、把所有的情绪都吞进肚子里的样子。

严浩翔也是被束缚的。

被那个姓氏,被那个错综复杂的家庭,被那些他从未选择过却不得不承受的东西。

马嘉祺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想什么?他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多愁善感了?看个朋友圈都能看出人生哲学来?

他掀开被子,去洗漱了。

刷牙的时候,他又忍不住拿起手机,一边刷牙一边翻。

下一条是两个月前发的,一张设计手稿。线条潦草但很有表现力,画的是一条项链,主体是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花瓣的边缘处理得很薄,像是风一吹就会颤动。旁边用红笔标注了一行小字:「这个弧度不对!!明天重新画!!」

又是两个感叹号。

马嘉祺含着牙刷,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这个人写什么都带感叹号。「手指要废了!!!!」「明天重新画!!」「烦。」——最后一个没有感叹号,只有一个句号。这反而让他更清楚地感受到了那个“烦”字的重量。

他吐掉泡沫,漱了口,把脸擦干净,然后拿着手机走到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

靠在料理台上的时候,他又翻到了昨天那条。

那个“烦”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上,像一只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把自己缩成一个小球的刺猬。

马嘉祺忽然想起丁程鑫昨天站在大堂里的样子——眼睛红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发干,但脖子梗得直直的,死活不肯在他面前低头。

他在朋友圈里不会那样。

在朋友圈里,他连喝到凉咖啡都要让全世界知道。

这个人和他姐姐完全不一样。

李天泽是那种把所有情绪都消化好了才给你看结果的人。她永远体面,永远从容,永远让你觉得一切都在掌控之中。她不会在你面前哭,不会让你看到她脆弱的样子。她会用行动告诉你,她可以不依赖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怜悯。即使是分手那天,她也是笑着的——笑着说“别送了”,笑着说“你要好好生活”,笑得眼眶泛红但始终没让眼泪掉下来。

而丁程鑫是那种连喝到凉咖啡都要让全世界知道的人。

他会说“烦”。他会说“手指要废了”。他会用四个感叹号告诉你他今天很开心,用一张冷掉的咖啡告诉你他今天很烦。

他直接。他热烈。他爱憎分明。

他不会羞愧于随时张开身上的刺——不是为了伤人,是为了保护他在意的人。

一个把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把自己摊开得彻彻底底。

马嘉祺放下手机,把杯子里的水喝完。

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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