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轮到严浩翔。
他走到遗体旁边,站定。
严军躺在那里,穿着黑色的西装,脸上化了妆,看起来比活着的时候还要精神一些。他的嘴唇微微抿着,眼睛闭得很紧,像是做了一个不想被任何人打扰的决定。
严浩翔看着他。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什么时候?三个月前?半年前?他已经记不太清了。那次见面说了什么?好像什么都没说。就是吃了个饭,聊了几句不痛不痒的话,然后各自离开。
他不知道该对这个男人说什么。
“再见”太轻了。“我恨你”太重了。“我原谅你”是假的。“你怎么就这么走了”——他说不出口。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脸,站了几秒钟。
然后他弯下腰,鞠了一躬。
直起身的时候,他的眼角有一点湿。他抬起手,不动声色地用指腹擦了一下,速度快到没有人注意到。
那滴泪没有落到脸颊上。
他退到一边,让出了位置。
马嘉祺站在不远处的来宾区,全程看着严浩翔的一举一动。他看到他弯腰,看到他直起身,看到他抬手擦了一下眼角,看到他退到一边时脸上的表情——什么都没有。
马嘉祺把目光移开了。
他知道严浩翔不需要被看到。
遗体告别结束后,还有一系列流程。但严浩翔没有参加完全程。
他走到乔娜面前,说:“阿姨,我先走了。”
乔娜看着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什么。最终她开了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
“浩翔,你爸爸一直念着你。”
严浩翔看着她,没有说话。
“他跟我说过很多次,说你是最像他的孩子。说你有眼光、有魄力、有脑子。”乔娜的语气很真诚,真诚到如果严浩翔是一个不知情的外人,可能会相信她,“他说他想让你做继承人。他说他一直在默默关心你的事业,在背后帮你。”
乔娜顿了顿,眼眶又红了一点。
“他真的为你骄傲。”
严浩翔听完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感动,没有愤怒,没有怀疑,没有相信。只是一张空白的、不给任何反应的脸。
这套话,他小时候听过太多次了。
“你爸爸很想你。”“你爸爸只是太忙了。”“你爸爸是爱你的。”
每一次,他都信了。每一次,他都在心里偷偷期待“也许这次是真的”。每一次,期待都落了空。
他已经不是那个蹲在门口等爸爸回来的小孩了。
“谢谢阿姨。”严浩翔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然后他转身,和马嘉祺一起走了出去。
走出殡仪馆的大门,外面的空气涌过来。不是新鲜的空气——殡仪馆外面的空气带着一种混合了尾气和烧纸的味道——但至少是室外的、开阔的、不用再维持任何表情的地方。
马嘉祺没有说话,只是跟在严浩翔身边,两个人一起走到了停车场。
“我来开。”马嘉祺伸出手。
严浩翔把车钥匙递给他,没有争。
车子从殡仪馆驶出来,汇入主路。马嘉祺没有问“去哪”,严浩翔也没有说。车子就这么一直开着,从大路拐进小路,从小路拐进更窄的路。窗外的风景从高楼变成矮楼,从矮楼变成树,从树变成围墙。
四十分钟后,马嘉祺把车停在了一所学校的围墙外面。
严浩翔看着窗外的那堵墙,愣了一下。
那是他们高中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