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军的葬礼安排在一个阴天。
殡仪馆最大的厅,黑白色的挽联从天花板垂下来,像一道道沉默的瀑布。来的人比严浩翔预想的多——严氏集团的合作伙伴、供应商、客户,还有一些他叫不上名字的远亲。所有人穿着黑色的衣服,表情肃穆,握手的时候说“节哀”,然后找一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来。
严浩翔到的时候,门口已经停满了车。他和马嘉祺从车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西装扣子,走了进去。
乔娜站在入口处,穿着一件黑色的及膝连衣裙,头发盘得很紧,脸上画着得体的淡妆。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哭。她站在那里,像一个训练有素的女主人,和每一位来宾握手、寒暄、接受慰问。
看到严浩翔的时候,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浩翔来了。”乔娜说,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疲惫感,“你爸要是知道你来,一定会很高兴的。”
严浩翔看着她,点了点头。
“阿姨。”他说。
一个字也不多。
乔娜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件黑色的小礼服裙,头发披在肩上,眉眼间和乔娜有几分相似,但轮廓柔和一些。
这是严浩翔同父异母的妹妹,严美纯。
“哥。”严美纯轻声叫了他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你来了。”
“嗯。”严浩翔看了她一眼,“你还好吗?”
“还好。”严美纯低下头,攥了攥手里的纸巾,“妈妈一直在忙,我……我不知道该做什么。”
严浩翔看着她,没有说话。他和这个妹妹见面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次见面都是在这种场合——家庭聚会、过年、或者某个不得不出现的时刻。他们之间没有矛盾,但也谈不上亲近。就是两个共享一半血缘的陌生人。
“照顾好自己。”严浩翔说。语气不算温柔,但也不算冷漠。在正常的社交距离之内。
严美纯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严浩翔穿过人群,朝厅内走去。马嘉祺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既不太近也不太远——近到能让人看出他们是同来的,远到不会让人觉得他在窥探严浩翔的每一个表情。
厅内已经坐了不少人。最前排的家属席上,坐着两位老人。
严军的父母。
严浩翔的爷爷奶奶。
他走过去,弯下腰,轻声叫了一声:“爷爷,奶奶。”
老人抬起头看他。奶奶的眼睛已经哭肿了,眼眶红红的,泪水还在往外涌。她伸出布满皱纹的手,握住了严浩翔的手腕,握得很紧。
“浩翔啊……”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爸他……他走得太突然了……我们这把年纪了,还要送孩子……”
严浩翔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老人平齐。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奶奶的手背。一下,两下,三下。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的话说出来太轻了,真情实感的话——他没有。他和爷爷奶奶见面的次数很少,少到他对这两个老人的了解,还不如对马嘉祺家亲戚的了解多。他们之间有血缘关系,但没有什么故事。没有一起过年的记忆,没有暑假去乡下玩的记忆,什么都没有。
“奶奶,您保重身体。”严浩翔最终说了这一句。
老人点了点头,又哭了起来。旁边的爷爷一直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前方某个不确定的地方,脸上的皱纹像干裂的河床。
严浩翔站起来,退回到第二排,在马嘉祺旁边坐下来。
厅里响起低沉的哀乐。
司仪开始念严军的生平——哪一年出生,哪一年创办公司,哪一年获得什么荣誉。那些文字被念出来的时候,像一篇冷冰冰的百度百科,和一个活生生的人没有任何关系。
严浩翔听着,目光落在前方那张大幅遗像上。
严军的照片选得很好。不是那种严肃的证件照,而是一张生活照——他穿着休闲西装,坐在某个会议桌后面,微微侧着头,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看起来温和、从容、有魅力。
一个外人看了会觉得“这是个成功的企业家”的那种照片。
一个儿子看了会觉得“这是我爸吗”的那种照片。
因为严浩翔记忆里的严军,不是这样的。
他记忆里的严军,是偶尔出现在家门口、手里提着礼物、笑着说“爸爸来看你了”的那个男人。是他每次刚觉得“也许这次他能多待几天”就会接一个电话然后匆匆离开的那个男人。
不是这张遗像里的这个人。
遗体告别的时候,严浩翔排在家属队伍的倒数第二个。他前面是严美纯,后面是某个他叫不上名字的远亲。
乔娜走在最前面。她站在遗体旁边,终于哭了。不是那种嚎啕大哭,而是克制的、隐忍的、肩膀微微颤抖的哭法。她用纸巾按了按眼角,然后退到一边,把位置让给下一个人。
严美纯走过去的时候,哭得很厉害。她弯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旁边有人扶住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