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想承认,但他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他在想严浩翔。
不,不是“在想”。是严浩翔这三个字像一壶烧开的水,在他的脑子里咕嘟咕嘟地冒泡,怎么都按不下去。
他把那些泡泡一个个戳破——
他瘦了好多。高中的时候脸上还有点肉,现在是真的一点都没有了,颧骨都突出来了。
他比以前更不爱说话了。不,他以前也不爱说话,但以前他的沉默是舒服的,像冬天晒太阳的那种安静。现在他的沉默是……绷着的。像一根拉紧了的弦,随时会断。
他的眼睛。
贺峻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上,用手背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严浩翔的眼睛没变。不管他瘦了多少,变沉默了多少,那双眼睛没变。看他的时候,还是跟以前一样——很深,很沉,像藏着很多话说不出来。
贺峻霖从小就知道,严浩翔的眼睛会说话。
不是那种“含情脉脉”的说话方式,是另一种。是每次贺峻霖叽叽喳喳说个不停的时候,严浩翔会安静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在说“你说吧,我听着呢”,又像是在说“你继续说,我喜欢听”。
贺峻霖以前不懂那是什么。他只是觉得,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他心里会变得很满、很暖,像冬天抱着一杯热可可。
后来他长大了,慢慢懂了。
但他宁愿自己没懂。
因为懂了之后,很多事情就变得不一样了。那些曾经可以大大方方说出口的话,开始变得需要掂量。那些曾经可以随随便便做的动作,开始变得需要犹豫。他开始在意“他会不会发现”,开始害怕“他如果发现了会怎么办”。
他开始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种人——瞻前顾后,畏首畏尾。
烦死了。
贺峻霖把手从眼睛上拿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只兔子。他以前觉得那块水渍挺可爱的,现在看着只觉得碍眼。
他从沙发上弹起来,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了电脑。
工作。工作能让他冷静。
他打开严浩翔给他的那份文件,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数据整理得很清晰,逻辑链条也完整,但有些地方的分析明显超出了严浩翔的专业范围——应该是找人帮忙做的。
贺峻霖在几个关键数据上做了标注,又在空白处写了几行备注。他的字迹很潦草,带着一种别人看不懂的密码感。从小到大都是这样,老师说他字丑,他说这叫“律师体”。
写到一半,他的笔停住了。
笔尖点在纸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墨点。
他在想一个问题。
严浩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准备这个计划的?
文件里有些数据的收集周期很长,不是一两个月能完成的。而严军刚死不到一周。这意味着——严浩翔在严军活着的时候,就已经在准备了。
贺峻霖靠在椅背上,把笔转了两圈。
他想起了今天在咖啡厅,严浩翔说“从我知道他死的那天晚上开始”的时候,他的表情。
那是在说谎。
不是在恶意的说谎,是在隐瞒。在把某些更早、更复杂的东西藏起来。
贺峻霖太了解严浩翔了。这个人说谎的时候,眼神会微微往下飘零点五厘米,不是看地面,是看对方下巴的位置。幅度很小,不注意根本看不出来。
他注意到了。
但他没有拆穿。
不是因为他是律师、需要保持专业距离。是因为他在那个瞬间忽然想到——严浩翔在更早的时候、在他不知道的时候,就已经在独自面对这些事了。
就像当年那样。
贺峻霖把笔扔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
他发现自己又开始想那件事了。
那件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