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关门的声音,那老人拿着火钳拨弄了一下火堆,火便烧得旺了些,将她佝偻扭曲的身形完全映在身后的墙上。似乎抬头的动作对她那驼过头的背有些费劲,所以并不看她们,只用慈祥的语气说到,“奶奶刚烧了红薯,待会儿来吃啊。”
那小女孩却像没听到一般,脚步不停,引着白榆往漆黑的屋子里面走去。她带着两人来到了另一扇门前,推开门,入目只有一张老旧的木床。
那小女孩转过头对白榆道,“姐姐你可以先在这里休息。”
白榆之前怕引起那些怪人的注意一直不敢出声,憋了这么久终于能开口说话,开口便是一句,“你们就住在这地方?也太破了吧。”她一边往那屋里走去,一边颇为失望地上下打量着屋内陈设。
那小女孩嘻嘻笑了两声,似乎并不在意白榆的嫌弃。她站在门外将门拉上,又推开提醒了句,“姐姐,不要点灯,不然它们会找到你的。”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睛就直直盯着不象伦手中的那盏灯,似乎不把灯灭了她就不会离开。
不象伦挥手灭了灯,黑暗中传来那小女孩嘻嘻的笑声,随后便是门关上的声音。
突然失去视野让白榆陷入极大的不安中,她焦急地喊了声,“不象伦?”
不象伦道,“我在。”
白榆道,“你的灯呢。”
不象伦道,“等会儿。”
小女孩的笑声远去,周围又陷入一片寂静。白榆边摸黑往那床边走,边不放心地问道,“不象伦,你还在这里吗?”
不象伦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在。”
白榆在那床靠墙的一角坐下,听着外面完全没了动静,便道,“她走远了,你把灯点上吧。”
“好。”不象伦的话音刚落,房间就亮了起来。此时白榆才看到她就站在自己面前很近的地方,目光微垂似乎在打量自己。
白榆拍了拍床,瞧着并没什么灰。也不知是不是太久没休息,她觉得疲惫得厉害,便直挺挺往床上一躺,“我要休息一会儿。”
不象伦道,“好。”
白榆歪头瞥了她一眼,不客气道,“你就待在这儿哪儿也别去,灯别灭了,有事叫我声。”
不象伦并不恼她这样无礼的安排,依旧微笑着答道,“好。”
白榆觉得困意越来越重,叮嘱完两句,便沉沉睡去。
同在余桐县内的另一边,被安排在房间里等待的众人此时一个个都沉默不语,面上却都难掩焦虑神色。只因应山离开到现在已经过了半个时辰,也不知是否遇到了什么麻烦。所幸他们待的这个屋子还算安全,一直没出现任何怪物的影子,街上也没传来什么动静。
纪青月将妖兄抱在怀中轻轻抚摸着,从应山把这小妖交给她到现在,这小妖就没有动过一下,估计是睡着了。她眼睛受了伤,如今半张脸都被纱布严严实实地缠住,也瞧不见周围的人是什么样的神情,又听着周围没有任何动静,心中不安,过了片刻便要开口问上一句:
“朱洵,可有什么异样?”
眼下朱洵正神情专注地翻阅着一本从架子上拿下来的破损书册,越往后看,眉头拧得越紧。
纪青月听不到答复,又唤了声,“朱洵?”
旁的同门帮着叫了他一声,朱洵才回过神来。忙回到纪青月身旁坐下,“师姐,我在。”
听着他有些慌乱的动静,纪青月问道,“可是有什么事?”
朱洵将那书册放在面前桌上,旁的年轻修士也瞧了过来。那书册破损了大半,书页泛黄,许多字迹都已模糊,看封皮,像是什么志怪杂谈,一时都有些疑惑地看了朱洵一眼,不知道他拿出来这样一本书做什么?现在他们虽说无事可做,但也没心思看闲书。
朱洵道,“我在那边架子上发现了一本书,恰巧这上面记载的都是余桐县历史上发生的大事或奇谈,便留意了下。上面记载的事情我也无法辨别真假,但这书中的最后一则故事,或许与我们现在的处境有些联系。”
纪青月问道,“如何说有联系?”
朱洵道,“这最后一则故事,名字叫‘坠神’。”
听到他说出那两个字,众人都不约而同想到了自四百年前开始的罪神之世。
诸神分掌世间万物秩序,传闻中唯有一位上神未得分配,那上神在无穷无尽的岁月里心生怨念,竟将自己切成十七块丢到了人间,导致人间灾祸不断。那上神的三位好友知悉此事,偷偷到凡间处理,反倒因为司职不及时又引起了诸多祸事。神帝为了惩罚将前者封印,又罚后者经历五百年轮回。
世人便将那三位罪神在人间受罚的五百年称作罪神之世,距今已四百年有余。罪神之世初始时,也引起了诸多议论关注,只是世间从未有过关于那三位罪神的任何消息。旁人也只推测罪神脱了神骨成了凡胎便和常人无异,于普通人无甚影响,久而久之,便也无人过问在意。
朱洵见众人神色各异,便解释道,“这则故事说余桐县曾经发生过一件奇事。说是一天夜里,余桐县发生了一阵巨大的震动。第二天早上,百姓便发现在余桐县外的一座山上,躺着一个身形巨大的女子,那女子周围地面凹陷坍塌,似乎是从天上摔下来的。那女子衣着华丽,容貌不凡,只是浑身上下布满累累伤痕。余桐县里的人见了,皆认为是天神下凡。”
“等一下,”纪青月闻言打断他,问道,“书中可记载这件事发生在哪一年?”
朱洵道,“并无任何时间记载,也无相关内容可推断。”
见纪青月点了点头,他又继续道,“余桐县的百姓心善,见她受了那么重的伤,便把城里的药材全都拿去给她疗伤,又怕她风吹日晒,便在她身上盖了一个巨大的木棚,百姓轮流上山照顾,就这样照看了一年。但这女子最终还是死了,死后她的身体化作一滩黑水,只剩下一个头颅。因为那女子的体型实在过于庞大,余桐县的人便干脆将盖在她身上的木棚改成了神女祠,也当作她的墓。”
有人惊声道,“神女祠!不会就是咱们刚才待的那个祠堂吧?我说怎么会修的那么怪异,也难怪那墙上会只刻一个头颅。”
一时之间众人纷纷表达同样的猜测,都认定了城外那祠堂就是书中记载的那个建在尸骨上的神女祠。
“诸位请听我说完,”朱洵咳了声,众人便安静下来,他继续道,“这事儿到此本来也算了了,可那女子死后却化作邪物对余桐县的百姓纠缠不休,她认为是余桐县的百姓将珍贵的药材藏了起来,给她用劣质次等的药材才没能治好她的伤,又用木棚稻草这样简陋的条件敷衍,导致她伤情恶化。总之她将自己的死归咎于余桐县百姓的照顾不当,从此开始诅咒余桐县里的所有人。”
提到诅咒,他顿了顿,继续道,“书中提到,受到诅咒的人会失去理智成为只知杀戮的怪物。”
这话让所有人都愣住,来到余桐县后他们初次遇见的那些怪物,可不就是粗暴嗜血,只知杀戮,外形还都是普普通通的百姓。
神女祠、诅咒、怪物,与他们眼下遇到的情况对上了八九分,谁还将这书中记载当故事听,都全神贯注地听起后文来。
朱洵继续道,“余桐县住的都是普通百姓,对这女子的诅咒惧怕不已,不断祈求她能解开诅咒,这女子便骗他们说供奉活人给她,她就会解开诅咒。余桐县的人没有办法,只得将少数人献祭。那女子因为供奉获得了强大的力量,愈发贪婪,非但没有解除诅咒反倒威胁百姓供奉更多的活人。有人看穿了她的虚伪,拒绝供奉,结果反抗的人都被她变成了嗜血的怪物。”
“这余桐县的百姓也太可怜了吧。”有人同情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