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榆坐在烧成废墟的祠堂前的台阶上,身后那些残垣断壁间不断传来燃烧炸裂的声音。祠堂已经塌了个彻底,唯有那高大的神女像在大火中完好地矗立着。
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没有一个人,没有一点儿声音。
白榆站起身,一直走到那围栏处坍塌的石像前,便不再往前踏出一步。祠堂外的黑夜是那样的浓稠,对黑暗本能的恐惧几乎时刻在警告着她不要靠近,也不要直视。她又转身回到那个台阶前,盯着那忽高忽低的火苗出神,又转身坐下。
在这次下山前,她的记忆里只有妄环山,五觉门就在那座山上,那是黑暗从来没有真正降临过的地方。并非永昼之地,而是日落后山上的一切都会散发出莹莹光辉。
那才是她喜欢待的地方,而不是这个被困在永夜的诅咒里的不祥之地。
有一盏灯就好了,她想。
她大抵是想出了幻觉,竟真的看见一点白光在向自己靠近,那白光越发清晰,离得近了,才看到竟是一盏提灯,白光外隐隐泛着淡蓝的光辉。
拿着提灯走来的,是一名女子。一袭绀蓝色长袍,款步姗姗,端庄高贵又透着漫不经心,墨色长发如瀑披散身后。一步一动间露出半截如浪翻滚的青色裾裙,金线流光,如梦如幻。
一双眼眸好似她身后浓稠夜色,皮肤又如这余桐县天上那轮诡异的圆月般过分惨白,就像前半生都生长在世界上最阴暗森冷的地方。一张脸未施粉黛,却也浓墨重彩。
白榆看得有些呆,愣神间,女子已来到她身前。
那女子笑盈盈地问道,“你怎么了?”
白榆却没头没脑地问了句,“点灯不会被那些怪物发现吗?”
女子轻笑着答道,“无碍,这灯是用神魂点的,至阴至邪,那些东西感受不到。”
白榆愕然,“什么人的神魂?”
“当然是,”那女子说话慢慢的,语气有些玩味,“不值得同情的恶鬼凶魂。”
“哦哦。”白榆点了下头,放下心来,不是应道长他们就好。
那女子神色莫名地看向白榆身后的大殿,轻声道,“它们还会回到这里的。”
白榆不明所以地看向她,那女子却忽然伸出一只手,浅笑道,“跟我走吧。”
此地能碰到一个人简直让白榆开心得谢天谢地,还邀请她同行,自是不愿意拒绝,连忙伸出手,毫不犹豫地点头,“好。”
两人穿过那坍塌的石墙,在老旧祠堂的目送下,走进沉默的夜色中。
那女子不再说话,只慢慢地与白榆并肩走着。白榆的目光难免又落在了周围阴森森的环境中,她只好主动与这女子搭话转移注意力,“你也是和人走散了吗?”
“算是吧。”那女子道,“我与人约定在余桐县外见面,可我到了那里,地上只留下一滩血迹。我循着血迹下山,碰巧,就遇见你了。”
白榆心直口快,道,“你等的人怕是死了,这地方怪物很多。”
女子轻笑,不置可否,而是问道,“你为何来此地?”
一听这女子问起自己的事,她便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多年前我门中一位师兄下山历练,从此却杳无音讯,我和那位师兄关系最好,想去寻他,师父说我修为不够,不让我下山。一个月前师父终于许我下山,大概是看我修为够了。不曾想我刚下山,便误入这余桐县中。”
这女子弯了下唇,“那你一定很厉害了。”
白榆十分谦虚地摆手道,“过奖过奖,我师兄才是最厉害的,师父说他可是天下剑道第一。”
“剑道第一么?”那四个字她念得很轻,似乎想起来什么遥远的事,最终化作一声轻笑。女子问道,“不知你这位师兄如何称呼?”
白榆道,“言承岚。”
女子道,“你可知当今世间公认的剑道第一叫什么名字?”
白榆摇了摇头。
“徐乘风,”女子漫不经心道,“一个可怜人。”
白榆不知道什么徐乘风,对女子口中的可怜也没什么感触,却在知道剑道第一不是自己师兄后有些闷闷的。
这女子又浅笑道,“剑道第一也不是你要找的人,你师父莫不是诓你?”
白榆皱眉,“才不会,只怕是他改了作风,行事低调,故才没得那第一的名头。”
女子道,“那你还怎么找你师兄呢?”
白榆道,“我多的是办法。”
女子面上似笑非笑,不再谈论这个话题。沉默地走了一段路,忽然道,“我也很久没有去过外面了,若是离开,我大概也要去找人。”
白榆好奇,“要找什么人?”
女子语气懒懒的,“找这天下修士里,该最天赋异禀的三人。”
白榆觉得她这话说得很怪,又不知怪在哪里,索性点头道,“那应该很好找。”她终于想起来聊了这么久都没有问这女子叫什么,于是道,“我叫白榆,你怎么称呼?”
“不象伦。”女子道。
“不象伦?”白榆在嘴里过了一遍,咂吧回味一番后,如实评价,“好奇怪的名字。”
这女子并未答复,只轻笑了下。
白榆这时才注意到,她们已经走进了那片古老的柳树林中。这里的树那样密,连路面都显得狭窄。白榆只好往不象伦身侧靠近了些,这时,才闻到她身上有很浅的腐败气息,藏在那毫不掩饰的血腥气里。
她不太适应这样安静下来,便随口问了句,“你要去哪里?”
不象伦反问道,“你想去哪里?”
白榆道,“去找与我一起的那位道友,然后离开这里。”
这时候突然起了一阵大风,低垂的枝条摇摆,枯败的树叶哗哗乱飞,风声在这幽深的密林里穿过,成了古怪的哀嚎。白榆有些惊慌地抓住不象伦的胳膊,“咱们走快点儿吧。”
“……好。”不象伦道。
那阵风并没有持续多久,她们走了还不到十步,那风就在一瞬间停了下来,连树叶与枝条晃动的声音也在同一刻消失。
不知为何,白榆觉得周围的环境愈发显得阴森恐怖,已经走了近两刻钟,四下望去除了黑压压的柳树什么都见不着。她有些不确定地开口问道,“这是去哪儿的路?”
不象伦道,“自然是去城里。”
白榆摇了摇头道,“我瞧着陌生得很,你怕是走岔了。”
不象伦道,“这儿我总归是熟悉的。”
白榆道,“你熟悉还带我绕远路?我上来可没花这么长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