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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蝶女(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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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上的那些伤,竟然全都不见了!

白白净净的跟刚下山的时候差不多,用手指戳了戳,也不觉得痛,哪儿还看得出来受过伤的样子。

应山满是欢喜,激动喊道,“白道友!我身上的伤竟然全好了?”

白榆闻言,却是更重的叹息了一声,对上应山不解的目光,十分痛心地说道,“道长,你以为这是好事?我实话告诉你吧,你这是被这余桐县的诅咒给缠上了,马上就会变得和那些怪物一模一样。还记得那些怪物被你的剑砍到后是如何复原的吗?你现在身上的伤消失了其实就和它们一样。再过几个时辰,你便会看到人就想啃。这样你觉得待在那群孩子身边还是帮助他们?这样你觉得他们不会拿剑把你给大卸八块?你跟我走,对大家都好。”

应山一时接受不了这样的消息,一双豆眼瞪着,嘴巴张着半天终于颤颤巍巍说出一句话来,“那白道友你咋办?带上我不是害了你吗?”

白榆沉声道,“我怎能忘记相约闯荡十七洲的诺言,道长放心,我一定会在你完全变成怪物之前找到出去的方法把你带出去的,至于那些年轻人,你也知道,我实在无能为力了。”

应山鼻头一酸,“想不到你竟是如此重情重义,我之前竟还错以为你心性自私狭隘。”

白榆道,“闲话不必多说,你且跟着我赶紧上路吧。”

应山点了点头,哪儿还能拒绝。

此后两人便不再继续说话,只沉默地往前走着。白榆依旧左顾右盼,似乎生怕有什么东西从旁边大柳树后蹿出来。应山只感慨自己命途多舛,心中独自伤感,也不言语。

直到远远看到那点红光,应山心中突然担忧起来,出了这门外面那么多妖怪,和自己一样忝列门墙的白道友怎么应付得过来?而且留在身后的那些年轻人全都受了伤,他若是因此受到诅咒影响会变成怪物,那些年轻人岂不是也一样?只怕白道友也并不愿意做一个背信弃义之人,只是为了救他才不得不抛下了那些孩子……

想通这一关窍,应山哪里还肯继续跟着白榆走,悄悄放慢脚步拉开两人距离,找准时机趁白榆不注意,拔腿就往回跑去。

他绝不能在临死前拖累了白道友又让旁人误会她是一个背信弃义之人。

走在这荒无人迹的柳树林里白榆正心里发毛,又听得应山的脚步慢了下来,离自己越来越远,正要再恐吓两句,却感受到身后一阵疾风,伴着仓皇凌乱的脚步远去。

转过头去时,身后哪儿还有什么人影,连来的路都几乎看不见,只剩下她和数不清的柳树。周围静得一点儿声音都没有,背上那股自进入之前的屋子后就不太明显的阴冷感又缠了上来,白榆霎时脸上血色褪尽,吓得魂飞天外,大叫一声也往刚走来的方向跑去。

在她身后,原本满背的符箓尽数落下,只剩下一个像张白纸一样半透明的薄薄人影紧紧贴着她。

且说白榆说了那么一番意味不明的话便带着应山走后,众人顿时觉得这过于宽阔的大殿有些鬼气森森的,头顶,脚下,墙外,似乎处处都有无数双窥视的眼睛,是站这儿不舒服,坐那儿又不安心。哪儿还能像之前那样放下心来休整,都在屋内四处察看起来。

纪青月站在那神女像前面看了一会儿,忽然在那张没有五官的脸上看到了一丝熟悉之感。将脑海中想到的那个人与高处的神女像从头到脚细细对比一番,愈发觉得相似。

这神女像身上服饰极尽斑斓艳丽,两手捧着什么东西,断头短尾,看不出是剑还是一截木头。右侧一只似鹿似羊的东西卧着,左侧一位凶神恶煞的矮小武将,却举着一柄与体型极不相称的笨重大剑。

虽知被供奉之人不是飞升就是已故,不该与活人联系,可再细看一遍后,已经在心底断定这神女像就是自己想的那个人。且那脸不像是彩漆自然脱落斑驳,十分光滑平整,倒像是被刻意磨平的,不愿意让人看到那张脸。唯有一点唇角的痕迹,看出那女子应是含笑的表情,只是那笑看上去让人不太舒服。

怎么会恰好,那个人就出现在这里,这神女像的脸又被抹去,她自然是不信什么巧合的。

虽有了这样一番发现,心中却又是害怕又是紧张,也不知该不该说与众人听。贸然说出去难免各自猜疑,又惹出事来,不说又安不下心来。

突然想起来先前那位看上去有些病弱的少年算是个聪明的,或许能与他商量一二。如此一想纪青月便在大殿内扫视一圈,却并未见到一抹天青色身影,倒是和身后同样在打量这尊神女像的纪程对上了眼。

静默片刻,在各自受了对方一个白眼后别开脸去。

前殿不见人影,纪青月便估摸着那少年是在神女像后方殿内,便往后走去。这祠堂大殿虽说破旧,却极为宽阔,神女像供台两侧都有一条往内的通道,黑漆漆的一片,走过去,果真听到些走动的声音和几人交谈的声音。走出通道便到了后殿,这后殿与前殿一般宽阔,地板上空空荡荡的,头顶依旧垂着数不清的黄红大绸布。

她先前进这房子时只粗略看了一眼,见后面空落落的也没太在意。如今细细将四周瞧尽,才发现这里也和前殿一样墙面不见窗户,一时心中莫名泛起一阵不自在的古怪。

前方不远处,那周姓少年和他师兄正在与她要找的那人交谈,纪青月只好背对着几人装作闲逛的样子左右看看,不经意间将三人的谈话听了进去:

“除了居民都消失了外,和白天我们看到的余桐县并没有什么不同。而这座祠堂却像是荒废了几百年的样子,太旧了。”这声音不太熟悉,大约是那周姓少年的师兄在说话。

“或许现实中就是一座废弃的祠堂呢?”声音是那姓周的少年。

“这便有两处疑点,其一,百姓好供,若非祭拜之人搬离原籍或悉数死去,是不会轻易停止祭拜让祠堂荒废的,而这么大的一座祠堂,我猜祭拜它的人应该是余桐县的所有人,可我们白天也看到了,余桐县所有人都好好的。其二,现实中根本没有这座祠堂。”这声音有气无力的,便是那病弱少年,要不是纪青月耳聪目明,怕只能听到点儿风声。

“你怎么知道没有?”那周姓少年问道。-

“我是经过此处去的余桐县,那日经过时,只看到了一座低矮的山,并没见到什么祠堂房屋。”那病弱少年答道。

“那咱们现在待的这屋子,就是在这晚上的余桐县才有了?”那周姓少年又问道。

“恐怕是。”那病弱少年答道。

安静了片刻,纪青月以为他们话说完了,又听见那周姓少年闷闷的声音传来:

“白前辈说余桐县的怪异是因为诅咒,可诅咒不是只对活物产生影响吗?这屋子在余桐县并不存在,你们说它不会是什么邪祟幻化的吧?”

那病弱少年道,“前辈让我们留在这里,自然是安全的。”

这话一落便没了声响,片刻后又听见那周姓少年抽了抽鼻子,一开口声音带了些哭腔,“能安全到哪儿去,你我都清楚只要是还在余桐县范围内都会被诅咒影响,到时候变得和外面那些怪物一样,我娘还怎么认得出我来啊。”

“周兄不必太过忧心,我观两位前辈神态,并不像是对这余桐县的诅咒感到为难的样子。”那病弱少年宽慰道。

闻言那周姓少年依旧哭得伤心,“再厉害也才两个人,谁不知道曾经的五大世家之中的一个家族,就是在对抗一个覆盖全城的大块瘵时覆灭的。”

他这话一说出口,半晌没人应声。

纪青月听着心中也情绪复杂,被称为大块瘵的诅咒在每个人心中几乎都是凶险、无解的印象,而百年前的惨剧正是让所有人拥有这种印象的根源。先前听白前辈说导致这余桐县异样的是非人为的诅咒时她下意识的反应便是绝望,可看白榆提起时那平淡的语气和态度,竟让她产生了这余桐县的诅咒并不如传闻中那般凶险的错觉。

那姓周的少年还在抽抽搭搭地哭着,不忘哭诉自己的爹娘该如何如何伤心。

纪青月听那周姓少年哭哭啼啼的实在心烦,索性又转身回了前殿,却见纪程还在盯着那神女像看,心中暗想,纪程看了这么久,莫不是也看出了什么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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